《留下，或者離去》初版在2000年9月10日，是我的第二本書，其實發表時間多半比收入處女作《桃花盛開》的文章更早，最早的一篇是〈蚊子〉，寫於23歲那年。那時候我在淡水當空軍，照顧園區花草，勞動時我構思，一有空閒便把一張可以坐上16個人的大圓桌當書桌，專心致志寫文章。先寫在筆記本，再謄抄到天鵝牌600字稿紙上，拿到福利站旁的郵桶投寄，守福利站的學長老愛調侃我，大作家來了大作家來了。我一頭一臉熱，大概連脖子都紅了。1994那一年我光發表在報上的文章就多達七十餘篇，1995年退伍時我提前一天離營，並不回彰化老家，而是直接南下高雄，去《台灣新聞報》總社領一個年度散文家首獎。

　　最近九歌出版社換書名、封面，重新推出《留下，或者離去》。回頭去讀舊作，常常驀地臉就熱了，啊，怎麼這樣寫呢？但其中卻也有一個身影是無法複製、無法重製的，那樣年輕，那樣正直，那樣純淨。 

書籍介紹：潛心於散文創作的王盛弘，在抒情的筆調外，另闢蹊徑，取法一代雜文大師周作人；在他筆下，中西典籍、科普知識、巷議街談，如桌上取柑；或諧趣或莊重，看似不經意間即點染出時代氛圍。名散文家陳冠學說他的文字「宛若遊龍，驅遣自如，論事析理，別有一番筆法，從這一連串作品看，散文議論小品確是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了。」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78745）

留下，或者離去

走過台北火車站，我的神情冷漠，腳步匆促，一如身旁來往的人潮。我刻意避開許多口中哀哀求饒般地推銷著手上的口香糖或是零嘴的殘者和老弱，覺得自己在這個雜遝的世界中，已是微渺而難以自保，再無多餘的同情和愛心去鼓勵社會製造殘疾，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我老是無法將他們等同於一般販售物件的地攤看待，反倒有些來自於直覺的嫌惡，而無法平心靜氣。因為當愛心和同情被變換為商品販售或壓榨，甚至詐欺時，那種受騙的感覺更甚於讓敗德者啐罵兩句，或遭地痞流氓揮拳中傷。

    但是後來我還是不自覺地多留意了某個攤子，不是因為他的喧鬧或哀哀乞憐，反倒是由於緘默和沈靜。賣書的人四肢麻痺，改良式的輪椅上疊放兩堆同樣的書籍：《永恆的奮鬥》。一塊白底紅字的壓克力牌子上寫著「自己寫的書自己賣」。

    其實我並非第一次看見這個人，在台北街頭許多人潮漲退的場所，我常見他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那麼平和地觀察著匆促的腳步、紛沓的身影。我總是不禁多望他一眼。

    但這時他對我笑了，那笑容十分和善親切，我卻不免在其中揣測出期待的成分。這是今日第幾位向他注視的路人？這是他今日第幾次的期待？這是他今日有機會賣掉的第幾本書？

    我來到他面前，謹慎翻著書，小心翼翼地，一方面是出於對文字的敬謹，另一方面雖然我的周遭也有肢體殘障的朋友，但當面對他們時，我也不禁要多方揣摩適當的對待態度，而略略顯得生分了。

    我並沒有特別想買或不想買，但當書拿在手上時，心中卻已經開始盤算著要如何向他說聲抱歉，接受他「失望」的笑容，並且大步背向著他離去。但是這時他殷勤地看著我，使我順口問了價錢，便伸手拿起錢包，才發現只剩幾枚硬幣，我不禁支吾了：「很抱歉，我身上沒有帶錢。」

    「沒關係！」他還是淡淡的笑。他一定是習慣了，也許還要感謝我演了一齣戲，找了個讓彼此都不尷尬的台階下。

    「我去領錢，車站裡有提款機。」

    我大跨步離去。其實真的可以離去的。來來往往的腳步盡是同我一般倉皇，來來往往的身影盡是同我一般模糊，來來往往的臉孔盡是同我一般冷淡，人與人接觸的都只是當下剎那，甚至連之前或之後的片刻了解，也是奢望。沒有人會知道我剛剛作了個承諾，沒有人會在我身後突襲地拍拍我的背，告訴我：「喂，小子，你怎麼欺騙了他。」何況這不正是個機會嗎？鍛鍊自己的絕情，學習這個現實社會中的遊戲規則。畢竟離開學校以來，我與朋友在工作上、人際上都面臨了許多困境，總是無法在圓滑與稜角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目睹的往往是狠心的人獲得當下的利益；學校黑白兩極的道德教育，和現實生存競爭製造的灰色地帶，更是令人目茫心慌；甚至有時因為窮於應付莫名所以的攻擊，而使我們曾經戲言，鼓勵彼此去當壞人，一步步背著道德走去。但是每背離一步，便有一陣揪心的痛，狠狠在內心深處發疼，一次又一次地質疑著自己。

    我心中反反覆覆思量著，究竟留下或者離去。也許有人要覺得小題大作了，但這是個指標，清清楚楚地立在某個界限上；留下或者離去，是人性永恆的拔河、永恆的奮鬥。

    後來我還是去領了錢。當我將千元鈔票遞給他時，毋寧地他的驚訝更多於喜悅，他一定以為我不會再回去了。他慌忙用那肌肉萎縮的雙手找錢，一張、兩張、三張……而我一直站在旁邊，以淡微的笑容等待，沒有幫忙，我相信他能夠做得很好的。

    我帶著書，安心而坦然，很慶幸自己沒有倉促離去，即使這個事件極其微小不足道，但總可以證明一些什麼吧。（本文發表於1994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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