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推車,他挑揀菜色;他一點兒不吝嗇,用料要齊全要上等,我忙說好了好了、等會兒結帳又要大失血了,這一次他可不依,附我耳邊說,待會兒全吃進你肚子裡,怎麼可以不用最好的?
還是大年期間,超級市場裡只我一個人,拿著菜籃,在陳列架前逡巡。
準備一個人分量的餐點,有點兒為難:為了搭配一隻燉豬腳,我要一撮薑絲,為此必須買一包裝袋的老薑;看到芋粿,想起媽媽的滋味,拿進菜籃半晌,又拿出放回架上,因為想到其中大半將會放在冰箱直到年終大掃除才又現身。最後挑中的,是一包水餃、簡單的菜蔬,這樣,我生澀的廚藝足以應付,而且不會浪費。
這是個歧視單身的社會:餐廳打出兩人同行一人半價的口號;跳舞時,兩個人可以圍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空間,一個人,且打游擊去吧;連想自己做頓飯也一樣。
想起他,他的手藝媲美飯店廚師,還跟他在一起時,或者根本是他喜歡下廚,或者是他喜歡看到我看他下廚時歡喜的表情,因此他常下廚,假日的早餐、平日的午餐和夜消,他在廚房忙著,我幫他打打雜,做些外行的建議。
他出身富有,用料都挑最佳美的;我來自鄉下,難免有點兒小家子氣。看他把香菇蒂一一切除扔掉,我說在家裡媽媽會拿它們熬鹹粥或炒飯,可香的呢;看他大蔥只撿最肥嫩的部位,我猛搖頭;看他雞骨頭熬湯後大手一揮丟進垃圾桶,我嘴巴嘖嘖嘖地響。結果,下一次不一樣了:他把香菇蒂混入碎肉填進黃瓜盅裡蒸,蔥花從頭切到尾巴,一路由白到綠好不美麗,雞骨頭就留給自己啃,還直說好吃好吃我可不給你吃勒;還有一次,我準備將過期的牛奶扔掉,他搶了過去,最後做成了優酪乳。
已經兩年了,回想起超市裡的光景,我仍會湧出暖意,比其他一起過的情人節聖誕節生日等等紀念日都還要深刻:我推推車,他挑揀菜色;他一點兒不吝嗇,用料要齊全要上等,我忙說好了好了、等會兒結帳又要大失血了,這一次他可不依,附我耳邊說,待會兒全吃進你肚子裡,怎麼可以不用最好的?
最近,曾有一個男孩問我,要怎樣表現對伊的愛?我想了老半天,腦中總冒出超級市場裡的那一幕又一幕,但終究覺得柴米油鹽之間的幸福過於平凡而沒有說出口。最後我放棄了回答的權利。
伊的答案是,承諾伊要的、我都願意幫伊完成。
這樣的承諾我是做不來的:歷了一點滄桑,知道星星是摘不到的。
後來仔細想過,還是覺得超級市場裡真的販賣幸福;至於那個索我愛情的男孩,他需要的,是一個自信可以舉起全世界的男人,而不是像我這樣一個胸部靠左的地方已經有了傷疤的人。
《一隻男人》: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178352
活動預告:
時間:2007年8月21日(星期二)晚上7:30-8:30
主講:王盛弘
主題:同志書寫裡的懺情經驗──散文究竟曝露了多少?
地點:台北市誠品信義店3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