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在心窩上，數著心跳，感覺到自喉頭發起的震顫如疙瘩遍傳全身，然後，跫音化成一朵蓮花，以為是神的手諭、上帝的見證，光來了，夜鬼哭號，撒旦倉皇，智慧無用武之地……

　　最會甜言蜜語的，愛侶莫屬，「山盟海誓，海枯石爛」的陳詞，這年頭還是有人說有人聽，我有一名朋友能從男友對他是否去了彩虹會館的質疑，轉化成「I am a rainbow upon your heart.」，算是個危機處理高手；也不難，試想，窩在心窩上，數著心跳，感覺到自喉頭發起的震顫如疙瘩遍傳全身，然後，跫音化成一朵蓮花，以為是神的手諭、上帝的見證，光來了，夜鬼哭號，撒旦倉皇，智慧無用武之地。

就曾有一個男孩，讓我覺得自己的舌下沁得出蜜來：夜裡，我把自己的手臂彎成一個港口，他泊了進來，聽我用低沉的嗓音為他想像的草原拂起微風，我為他編織一個個故事的片段美麗，我撫著他姣好無瑕的臉龐，告訴他：「你是上帝在好心情的時候所精心造出的人，在這灰天暗地的城市，你成了唯一的發光體。」他嬌嗔地說，你說謊；如果這是個謊言，請讓我受拔舌酷刑吧。

那一片刻，如此說，還不足以表達我的深情；因此當他問我今天好嗎，我回他「為了你的這一句話，我每天都要過得好一點」，也就不要怪我太狗腿了。

　　我也曾有過收穫：「從此以後你就不是自己一個人了。」這是某個男孩告訴我的，他說他想搬來跟我一起住，我沒有應允，絮絮訴說過去十年來我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請再給我一些時間調適；他不以為意，反過來緊緊將我抱住，當時我相信自己和幸福隔著的，僅僅是粉筆在水泥地上畫的一條線。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到繞地球一周半。」另一個男孩這樣無俚頭地說，也讓我記在心上了：睡前在電話裡，我問，想不想我啊？他說，想。有多想？嗯，他猶豫了：「嗯，我的作文老師你教教我吧。」不行，你要自己想，而且每天要不一樣。我簡直是個惡霸老師了。終於他說：「想你想到繞地球一周半。」我滿意地在電話裡親他一下，放他睡覺去。

　　其實，在這些時候說什麼或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誰說的；所以我的腦海裡留了另一句話：「窗外的小鳥在叫了。」一想起來，心裡甜滋滋的，看見晨曦在簾外窺探，把他的一張臉鑲了一轉黃金的輪廓。

重要的是誰說的、而不是說什麼嗎？並不盡然，最會以言語傷害對方的，卻也是愛侶，一方面是日積月累，摸清了對方的底細，自然知曉何處下刀殺傷力最大；另一方面，無關痛癢的人帶來的多僅止於皮肉之傷，正因為對方堪稱最愛，所以深及骨髓、元氣大傷。

就是那個男孩，那個我曾誇獎以上帝精心傑作的男孩，我也曾給他以言語的傷害，雖然我自以為那不過戲謔：我捏捏他的腰腹叫他小胖。我以為他可以了解我是藉著這種揶揄來確認彼此的親密，我錯了，他臉色一翻，從水仙白變成老鼠灰：「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嘛。」碰一聲甩上大門把自己拋到大街去；我錯了，卻沒有改，一而再再而三，我戲弄、他翻臉、我委屈、他原諒，有一天他終於吼我：「我知道我不夠好，但是你可以不說。」

現在想想，力道的輕重、下刀的緩急、是刀鋒是刀背，的確是要以「受者」的立場來看待的，而非「授者」一廂情願的認定。

就是那個男孩，那個許我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男孩，那天他說了這句話後，我親過他的額頭，出門上班，下班回家，他已不見影跡。從此他不見影跡。想想，才想起來，他曾認真對我說過：「感情是自私的。」我想，他必然曾經向我預告過他的失蹤吧，只是我沒有聽見。是真的沒有聽見，或者聽而不聞？以為只有水泥地上的粉筆線，輕輕一跳就在同一國，忽視了我們隔著的其實是一道透明的玻璃牆。

就是那個男孩，那個告訴我「想你一周半」的男孩，他說的時候必然沒有意識到，一周半可以是空間，卻也可以是時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曾經愛過，那麼這份愛只如一根火柴，嘩地一聲，有照眼的瞬間亮，來不及點燃燭火便熄滅。

熄滅也就熄滅了。

或者因為加多了糖水，才禁不起細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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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彩虹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