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愈下愈大,視線愈來愈迷茫,而路,愈來愈崎嶇;我的雙腿發抖,他回過頭來對我說:「加油,就快到了!」我應好,但只有一瞬,寒意重又回到身上,他遂輕輕拉我的手去環抱他的身體,冷寒如鬼,擁抱是光,讓鬼去流浪,讓寒冷去逃難……
騎車經過十字路口,紅燈不識相趕來阻擋,煞車等待片刻後,身旁停下一輛摩托車,惹人側目:一雙男人,在清風冷寒細細篩著雨水的街頭,後座乘客的兩隻手插入騎士的大衣口袋裡,緊緊相偎,彼此交換著體溫,不言不語而自有默契流盪其間。
我看得分了神,直到身後喇叭響起,才加油門穿越馬路;恍惚之間,還以為看到了自己,和那個來自印尼的男孩。
也是這樣寒沁的天候,到台灣學中文的他,在開始晚上的兼差前,慣習打電話給我,約下班後見面;來自熱帶的他,衣服總是穿得單薄,午夜,我騎摩托車,自己圍一條、另外帶一條圍巾去找他;儘管如此,兩人逆風在台北街頭,仍然抖擻擻;幸好,幸好有他的雙手緊緊環著我的腰,為兩人闢出一方風雨不能侵的宇宙。
他坐我身後,左左右右在我耳邊說話,印腔尼調地聽不仔細,我也右右左左地側著腦袋去分辨流逝在風中的話語;轉頭轉累了,我故意生氣說,你是蛆啊?動來動去沒片刻安分。他一個疑惑的「啊」,一會兒後才低低地在我耳朵邊說了聲對不起,卻又兀自笑了起來。
照後鏡中,那笑容好無辜。
那時候,市政府還沒規定騎機車要戴安全帽,我常和他玩一個遊戲,等綠燈時,我回他的話愈說愈小聲,他的腦袋愈湊愈近,我猛地啄了一下他的臉頰,賊賊笑了,他白我一眼,說:「有人看啦!警察會抓呢,在印尼。」下一次,我還是得逞了。
歷史中,為美人而放棄江山的大有人在,而我所必須擔負的,不過是旁人的側目罷了,心中甚至有一種願意殉道的義無反顧。
另一次,一名同在一個圖書館讀書的男孩約我吃晚飯,飯後,男孩說:「我想載你去一個地方。」騎著摩托車,便往陽明山跑;寒流剛到,山下不覺得,過了山仔后,雨水趕來助紂為孽,後座的我開始發起抖來;不知他是不是圈裡的人,縱然知道,他也不屬於我,因此不敢抱他,只將頭埋在他的肩膀,耳朵貼上他的後背,一時之間,我以為聽見了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雨愈下愈大,視線愈來愈迷茫,而路,愈來愈崎嶇;我的雙腿發抖,他回過頭來對我說:「加油,就快到了!」我應好,但只有一瞬,寒意重又回到身上,他遂輕輕拉我的手去環抱他的身體,冷寒如鬼,擁抱是光,讓鬼去流浪,讓寒冷去逃難。言語說不出的,請擁抱來替代,我眼眶裡打滾的淚是熱的。
他載我去看的是馬槽大橋,我們兩人窩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他告訴我:「心情不好時,我都自己騎車到這裡來看橋。」
黑暗中一道白色長線條,優雅卻柔弱,像我們這個圈子裡的愛情,彷彿要讓風雨給吹折了,而終究有驚無險;愛當梁柱,情當欄杆,道義鋪面讓人一步一腳印,也就這樣才能走遠路。
感謝這寒涼的天氣,它讓我們擁抱得更理直氣壯。
回顧:
一隻男人03:我們沉默,在愛與不愛之間
一隻男人02:鍋鏟寫情詩
一隻男人01: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