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站在講台,粉筆拿在手中,背對著你和一群小蘿蔔頭,沈思半晌,終於在黑板上空空空地寫了起來,她的體形削瘦,但還是遮住了你的視線。你斜倚身體是一隻歧出的枝椏,伸長了脖頸又像在人群中察看榜單;還沒看到板書,隔壁的同學便吱吱喳喳告訴你,是╳╳啦!
(「╳╳」只是代稱,也有人寫做「○○」,它可能是「我的志願」、「我最懷念的人」、「我最快樂的一天」,或是……)
(「……」是刪節號,通常出現在話有不盡的時候;時空交替的當口,也可不須多交代,一路點點點。)
你點點頭,謝過了同學,將清水注入硯台。老師轉過身來,明明謎底已經揭曉,她還要故作神秘,清清喉嚨,才敲敲黑板,對一教室的小人兒說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作文題目;台下也配合,老師還未開口就當作生死未卜,一時噤聲不語,屏氣聆聽宣判,直到硃砂筆圈點,令牌擲下,才有交頭接耳的騷動,膽怯的碎聲低語怎麼寫啊,幾個大膽的學生理直氣壯,老師這個題目要怎麼寫?或者乾脆討價還價,老師再出一個題目嘛!
(「!」叫做驚嘆號。有些作家幾乎不用這符號,比如阿盛老師或是陳列先生,前者將世事看在眼中、沈澱心底,見多識廣無英雄,不必一路嘆到底;後者溫柔敦厚,彷彿慈母叮嚀和憂慮,心中有話委婉說,一句講完又一句。多用驚嘆號的也不少,廖玉蕙女士可為代表,她傳真到編輯檯上的原稿,滿紙驚嘆號、一把熱心腸,和她本人說話的語氣沒什麼大差別,可解釋為「文格如人格」?也或許她本是個棒球選手或善打高爾夫,否則怎能如此精準地總把球棒╱桿對準球;當然,凡事都覺新鮮的小學生也愛一句一個驚嘆號。)
你還是小學生時,一樣不例外,但是,寫作課卻不。你任同學起鬨,不理會他們唉唉叫,或是老師心軟又空空空地寫下另一個題目;你早定下心來研墨,緩緩地以順時鐘方向畫圓,篤定、沈穩,清水漸次發黑變稠,你腹中的稿子逐漸成形。
逐漸成形的是你作文時的自信,你不知道原來老是千迴百轉地將結語寫成「我們要解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把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遍插在神州」是多麼可笑,竟還洋洋得意,以為可以博得好評語;直到許多年後憬悟,花了許多工夫才勉強將這餘孽驅逐出境;但是,寫作上的盲點自然不僅止於此,比如,有些主題你碰都沒碰過。
比如這一次,老師說下周我們要交的文章,就以「愛」當主題吧。
愛,沒問題。骨肉之愛是人類至情至性,是寫作的母體,琦君女士寫書三十本,大半繞著母親做文章,篇篇看似獨立,卻一篇是一塊拼圖,新的發現新的驚嘆不斷出現,才拼出了看似完整的人格和事蹟;但以為完整了,沒想到卻還有一塊關鍵的拼圖藏在口袋裡,直到她八十餘歲才現身;到底是什麼?請看她的《永是有情人》,代序第五頁第四行。不,不是,不是寫骨肉。那麼也無妨,手足之愛同樣好下筆,你有一兄一弟,三人雖並不親暱,但也有許多故事可以吹吹噓。不,不是,也不是寫手足。喔,是啊!哪裡視野這樣狹窄,只是關注骨肉和手足,家鄉土地、自然人文,乃至於國家民族大愛,都是下筆的好材料……你漫無邊際地想望,其實是想如果寫的是這些題材就好了,根本有意忽視老師說的,就來寫「愛情」吧,這也是一個永恆的主題。
很少有的,你得知一個主題,卻像突然面對單戀多年的對象,一時手足無措、寧願快快道別。你睜大了眼睛張望同學,希望在他們臉上發現疑惑和反對,拉長了耳朵希望聽見他們的抱怨或是軟軟的撒嬌說老師啊再出一個題目嘛好不好啊好不好嘛;但是,沒有,你只看見他們振筆疾書,把作業抄在筆記簿,篤定、沈穩。你終於了解那些中小學的同班同學,在作文課上可能對你產生的恨意;但是,你卻沒有同他們一樣,舉手說老師換個題目好不好,因為,這不是你的作風,長久地自以為可以應付或敷衍任何題材,使你在這方面已經失去了提問的能力。
翻查參考書的能力倒還有,沒用過《作文範本》之類書籍的你,臨到前中年期,還是不得不湊到書架前找靈感,可是這方面的書籍幾乎付之闕如;許多篇章雖都不免涉及,但少有以此為主軸而又能讓人印象深刻的,或許證明向來你並不關注這類主題。幸好還有一本張曉風女士編的《蜜蜜》。甜甜。蜜蜜。必然是愛情的一個重要的面目。翻開書本,先讀序言,才兩句,你便受到了打擊,頹然將書塞回架子裡,因為她說:「說到愛情我們該說什麼才好呢?也許應該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寫,乾脆缺席以取得不交作業的正當理由,這恐怕也是個方法,但是,你並不想這樣做,因為這也不是你的作風;既然要維持風格,付出點兒代價也是應當的,於是,你開始尋思短短的人生旅程中幾段貧薄的戀情,賦予廣告式的誘人口號、MTV才有的聲光色彩和蒙太奇,再加上造謠者的誇張、舞台劇演員的造作腔調,卻――這個發現讓你大吃一驚――卻發現仍然乏善可陳。
(「──」稱為破折號,說明性的文字前後可以插入,橫向印刷通常占兩字,以與「一」有所區別,若直向,一個字的位置就不致使人閱讀生誤;當然,如果為了多賺稿費,占兩字也可以,反正沒錯;不過,若想多賺錢,那拋下筆吧,還寫作做什麼?)(上)
隨選:來自彰化05:故鄉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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