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時他的優雅一如他下廚時的身影,或那一桌子搭配合宜的菜色。可是他只顧著他的優雅,看不見蝦子在麵衣裡窒息、香菇在油鍋中皮開肉綻、麵條飽吸淚水一身腫脹;他只顧著他的優雅,看不見我揭著自己的傷疤等復原……
過去十幾年來,7-11萊爾富Family是我的冰箱,巷口老王街頭老陳路旁老黃老高老趙老李是我的大廚,吃慣了鮭魚炒飯便一吃大半年,直到想起魚腥味會吐酸水,才去燒臘店轉轉,讓腆著大肚腩的鬍鬚男用他打了臘的厚脣告訴我雞腿有兩種:燒雞腿是燒的油雞腿是油的。
也就如此,一轉十餘年。
直到去年年底,我心想,眼看著這輩子命定一個人的時候多,若一意等著一個為我洗手做羹湯的人,恐怕是要一輩子外燴了,遂捲起袖管,管他當不當得成君子,下廚擺弄起鍋碗瓢盆。
說下廚太沉重,也就是下下水餃下下麵罷了,對我來說,已是很大的突破;組合一樣樣材料成可以下肚的食物,像把一個個中國字拼湊成文章,偶爾也享受到了創作的快意;而且,更直接的,單純的鼻子與舌頭的享受,免除了拈斷數莖鬚的周折,帶給我活在世俗的實在感。
都是自己一個人做飯自己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方便,不必討好誰的口味,不必沒話找話說,不必猜測坐在對面的那個人到底用了什麼不可言宣的心事下飯;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落寞,秦慧珠霹靂啪啦比ㄅㄆㄇ猴園的狒狒還潑辣,想要啐她幾句沒有人聲援,燒菜燒飯洗鍋鏟碗筷沒有人分工,好吃時得不到讚美,難吃時得不到安慰。
反過來說,兩個人有兩個人的方便囉。但不可避免地,兩個人也有兩個人的落寞。兩個人時,掛著一個人的方便,一個人時,掛著兩個人的幸福,卻是許多人都有的習慣。如此捉弄自己,能怪誰?
會下廚的男人,在這個年代,叫「新好男人」,不只新好女人趨之若鶩,在我眼中,也增添了幾分魅力。以食物飽腹,這是生理上的滿足;而為心愛的人做一頓好吃的、兩人擠在窄狹的廚房中藉錯身而過的當頭交換體溫等等,我更能領受其中家常不過的幸福。
五年半前(註1),我在當時稱為台北新公園的228紀念公園認識圈裡的第一位朋友,他帶我回他那位於永康街的小公寓;是間套房,用衣櫥隔出裡外,一套沙發、一張雙人床、一組骨董圓桌椅,整理得過分乾淨和精美,他似乎懷著點兒歉疚地自稱有潔癖和過敏體質。
某個中午他說要自己下廚,我問沒有廚房怎麼做,他神祕一笑,自角落流理台下櫃子裡拿出電磁爐和道具,我自身後環抱著他問要幫忙嗎,他回過頭來在我頰上啄了一下:「嗯,不用,你看電視去吧。」他轉身做菜,安靜、優雅,空氣中有禪流盪。
他是巫或是覡?一個鐘頭後骨董圓桌上出現幾樣菜色,吃慣大鍋菜的我,看著棕色炸香菇、麥色琵琶蝦、翡翠色湯菜、油光水滑熱氣蒸騰乾拌麵,加上講究的陶碗、木筷、筷枕、湯瓢,真有日本美食節目的排場;至於分量,只夠六分飽,用過後還能說說笑笑,談幾個文壇掌故,不致腦筋遲鈍、眉眼模糊、口齒像上了膠。
我愛他更甚愛那桌菜,可惜他不願給我更多的時間讓我知道怎麼愛;分手時他的優雅一如他下廚時的身影,或那一桌子搭配合宜的菜色。可是他只顧著他的優雅,看不見蝦子在麵衣裡窒息、香菇在油鍋中皮開肉綻、麵條飽吸淚水一身腫脹;他只顧著他的優雅,看不見我揭著自己的傷疤等復原。
大致復原後,回頭看這一桌子好菜,還是覺得──這是他用鍋鏟寫給我的情詩。
或許如此,或許如彼,每每圈裡人告訴我他擅長做菜,我總會眼睛一亮,癡癡傻傻。
後來又有個男孩,朋友介紹給我的理由便是「他會做蛋糕」。
會做蛋糕ㄟ!我一聽,心神嚮往,記憶中身邊人唯一做過蛋糕的是母親:二十年前了吧,一日母親興致高,說要做蛋糕,掏錢讓我到柑仔店買發粉,買來後我將發粉拌進麵糰等發酵,等了許多時間,麵團還是巴掌大,母親趕來了解,拍拍摸摸、聞聞嗅嗅,母親說你買的不是發粉是番薯粉,我一聽,哇地哭出了聲音,嘴巴張得老大塞得進那一團麵。
男孩的手藝真的很好,而且他對我很專注,我隨口說了:「不知道拔絲是什麼?」隔天,餐桌上端來一道香蕉拔絲;我搔著後腦杓又說了:「有一種食物,吐司,夾培根,甜的,有時還會埋上幾顆蓮子,叫什麼我忘了。」第二天,自冰糖熬起的福壽雙拼擺在我面前,蓮子一顆顆沉在黃金色的糖水裡,撈起一咬,鬆臑甘甜,還帶著我最愛的桂花香……
兩人在一起快一年,還是以分手告終;周遭朋友聽說了,莫不訝異,紛紛前來打探,我不知從何說起,編了個藉口:「吃不慣他做的菜。」
也不只是藉口:他做菜像賭氣,甜是確確切切的甜、鹹是扎扎實實的鹹,擺起盤來是暴發戶,分量又一點兒不願意少;可是我口味淡,甜,嘗得出甘味即止,鹹,若有若無之間,吃水餃不必沾醬、胃口好比麻雀,儘管我邊吃邊誇,看著碗裡總不能淨空,也讓人覺不出誠意來,莫怪他的一張臉漸漸黯沉:「又吃不完。」
或者也只是個藉口,不習慣的其實是他的情緒,朋友平日只見他對我甜如柚子蜜,並不代表他不在意我的細瑣唐突,而是,他收集這些枝節,等待某個陰霾時刻,藉以醞釀更大的風暴,每每讓我討饒。
記得有一回我問他要蛋糕吃,他嘟嘴告訴我:「這是我的祕密武器,才不輕易秀出來勒。」現在,他已經沒有機會做蛋糕給我吃;或者我該如此說: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吃他親手做的蛋糕了。
想想,做菜的方式和愛人的方式竟有幾分雷同;現此時我的腦海裡起了個不怎麼好意的比喻:走在街上,最愛比較抱在懷裡的狗兒和牠主人的面孔,眉目輕易找得出共通。
嗯,下次遇到哪個自稱會做菜的男人,愛上他之前,一定要先讓他進廚房試試身手。
註:本系列文章除非特別註明,否則都寫就、發表於2000、2001年之交,並收入2001年爾雅出版的《一隻男人》。
[索引]
01台北新公園、228紀念公園




02永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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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男人01: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