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聽到愛書人搬家時,因過重的書籍雜誌,而遭搬家公司挑剔甚至敲竹槓的事。愛書人多是文人,雖不一定又窮又酸,卻難得有闊綽的,遇到這等事,難免憋一口氣不發不行,便以文人擅長的白紙黑字,牢騷一番、張揚一番,聊以自嘲,並把額外給搬家公司的費用,轉嫁到報社頭上,圖個煮字療飢,也可自慰說是善盡告知的責任。
我既已被告知,自然不敢等閒視之,加上遊居台北十年,曾經寄居的殼也有六、七處。便知道這些紙磚頭每每在搬家之際成為累贅,因此最近我準備搬家,便先向搬家公司明言,雙方取得了默契。我自以為處理妥當了,誰知道工人開始動手時,才發現屋內的書籍長物,可說打點得滴水不漏,一出屋子,卻全是漏網之魚,尤以陽台上的幾盆花草最令人皺眉。
其實,我雖愛植物,初由彰化北上那幾年,卻從來不敢真正種上幾盆,只因有股漂泊不安定的動盪感潛伏心中,當時雖不至於像蘭花失根,但是傷春悲秋的心,總認為自己不屬於這裡,便不敢輕易將根扎下,於是最好生活簡便得像一滴晨露,隨時可以從這座城市蒸發而去;也因此,偶爾對一些小玩意兒動心,買來放在案頭,往往轉手又給了人了。
據服役時的一位日裔同袍告訴我,在他父親的故鄉,柚子樹稱為阿公樹,只有打算在一地長長久久居住下去,才會在前庭或後院種柚子樹;我的心情和這種說法有可以呼應的地方;因為不打算長住久安,所以不種樹,只願意偶爾上花市買一兩盆草花當作生活的點綴,燦爛一季後,便任它歸塵歸土而去。
剛上台北那幾年,我老以為自己是一株植物。在家鄉的土壤裡,敏於感知天象冷暖,醞釀、等待,伺機而動,終於在一個春雨傾盆、銀光劃破天際、雷聲嘩然的激情時刻,根破種皮而出,毫無選擇地觸探了土壤的酸鹼、乾濕、瘠肥,猶如初破殼而出的雁鵝將第一個招呼牠的人物「銘印」在心,以為就是母親一般,私心認定這土壤即是母親,不管如何,都適於鍛練生命的韌性和強度。
然後第一片子葉歷經了一番掙扎,智齒衝破牙齦一般,象牙白的琺瑯質混融著血腥帶著疼痛,終於鑽出種皮,繼之離棄黑暗破土而出。根繼續受地心引力往下,同時枝枝葉葉背離著地心引力向上而去,漸漸不滿足於既有的視野,便向著遠方看似廣袤的都市天空試探伸展。
都市的日頭或許有益於行光合作用以製造養分,枝葉因此得以茂盛葳蕤,逐漸成形的樹冠所庇蔭的也不再單單只是根所著下的故鄉的土地,可是從不敢忘記樹高縱然千丈,葉落還得歸根。因此,去年五月下旬蘇雪林先生有意踏上暌違逾半世紀的歸鄉路時,曾一時慨嘆「台灣沒有家」,使得某些人略有微詞,我卻自以為了解蘇先生的「雖信美而非吾土兮」的心情,尤其是以她因兵燹而避亂來台,有其不得不,這半世紀以來恐怕她所懷抱的,都是遊子或旅客的心情,所受的鄉愁必然又比我濃烈得太多了。
這段時期,我是一株植物,一株將根牢牢地扎在農地、枝枝葉葉向著都市發展的植物。縱然遭日曬雨淋,風襲霜凍,折了枝椏,毛蟲啃噬,但總是不畏懼,因為自信根扎得緊實又牢靠,養分補給迅速且充沛。但因此面對異鄉的種種,我卻只想要避離,總是任性地以旁觀者的身分參與,鄉愁也就既濃且烈,像強酸燒灼了心與肺。
一直到某個周末,我走進建國花市,瀏覽著,看到一株株等待移植的花草,才若有所思,當然也是心情的自然轉折,使我以外在的事物「穿鑿附會」地影射內心世界,使得心態為之一變。
我發現這些植物的根部都包裹在一團泥土裡,對我而言,這是個新鮮的經驗,因為家鄉的花樹草木都是「土生土長」,在哪裡打下根基,便在那裡穩穩地生長,或挺直腰桿守衛大地,或賣弄風騷妝點四季;然後,挺直的逐漸打彎佝僂、龍鍾老態,艷麗的迅速失色黯淡、風華盡褪,同時遺下子息賡續繁衍;這些草木生在那裡死在那裡,扎根的同時,即大致決定了一生的榮枯,安定得令人羨慕,卻也宿命得讓人不忍心不服氣。
在那次走進花市前,我沒有特別注意過有這樣一群等待移植的植株,泥土緊緊包裹著根,像母親懷抱著襁褓中的幼兒,也是鬚根密密貫穿土壤,像幼兒的視線追尋母親的身影。根與土結為一體,是母子的血脈相連相通。
當這些植物從原鄉被掘起時,根部必然受損,是原本優游於母體子宮的胎兒,在母親分娩後勢必要剪斷臍帶,剪斷與母親的具體聯繫,疼痛是必然的,但不如此,生命則斷然無法延續,成其大成其久。儘管母親已經賦予子息血肉脈搏了,但還是不會放心,還要殷殷養育、諄諄教誨,還要在子息移植他鄉時,為他帶一團原鄉的泥土,當作母體的延伸。
這團泥土不是普通的土。賣花的歐吉桑告訴我,它叫「母土」。傳統中若有家人即將遠行,族中長老往往讓他隨身帶一把家鄉的泥土,是要他不忘根本,要他每在思鄉時,聞嗅這把泥土以解鄉思,這把土也是「母土」。生化學家研究,許多人因離鄉背井導致生理發生病變,這是因為此人體內免疫球蛋白的種類和當地人不一樣所致;免疫球蛋白職司免疫系統,種類和居住地環境密切相關,所以不同地區的人便帶著不同種類的免疫球蛋白;若異鄉能夠模擬故鄉的環境,便能降低異鄉人「水土不服」的情況,這種說法科學性地解釋了「母土」對遊子的重要。
更高層次地,母土的存在,使得個人從鄉土經驗到都會生活具有延續性,不至於產生斷層,是道德與倫常的約束,心理上安定的力量;阿盛老師在小說《七情林鳳營》中,借老好人之口對主人翁林啟元說:「小老弟,你來自鄉下,聽我一句話,老教養即使過時了,好歹留些在身上吧。」便是要林啟元不離棄母土的滋養和隨之而來的已然內化之自我約束。
人在異鄉,因為有母土,便不擔心顛沛與流離,因為有根,便不煩憂本質的泯滅;沒有根的人才會肆無忌憚地毀損本性,有根的人,總要留一面最清明無塵的心境,回鄉去讓父老檢視;而要根強韌健康,不能不有母土的保護與涵養。
我知道,花市裡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植株,將帶著母土,投奔四方八垓;隨著植株日益長大,根部必將逐漸不滿足於稀薄的母土,遂往四處探險,但是根系愈繁密複雜,卻愈是將母土緊緊地包裹、貫穿,成一生命共同體。
這時候,我是一株植物,一株沉默地帶著母土投奔異鄉的植物。
又過幾年,自學校畢業後,旋即入伍,輾轉隨軍隊又來到台北;退伍後回故鄉休息了一陣子,卻發現故鄉的人故鄉的事故鄉的現實一一褪色,反倒不及隨時可以沖洗的記憶之底片來得鮮明。這一趟,究竟是回家還是離家,回到已然非故的家鄉,離開我所熟悉的記憶中之家鄉、離開我所熟悉的都市生活情狀?我竟有幾分惶惑不安,於是決定就業時,又回到了台北。
此時我終於有為自己裝點一個單身小家庭的念頭了,但是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工作並非全無變動的可能,租賃處也是,因此不敢大張旗鼓添購家具,倒是遇到喜歡的花木,不再不敢動心,先是種了一盆桂花,思及我工作忙碌,往往早出晚歸,怕他孤獨,便陸續再種了沙漠玫瑰、扶桑、九重葛作伴,加上一株自牆縫中長出的雀榕探頭探腦。
植物也怕孤獨,這可不是我的想像,美國知名的測謊器檢驗家克萊夫.白克斯特便在實驗室裡證明了:二十世紀六○年代,有一次他離開紐約的家到紐澤西數日,當動念想回紐約時,他在實驗室裡的龍血樹有了一次激烈的情緒波動,歡欣的,是幼兒探觸慈母愛撫的體溫、熱戀的男女定下一個約會般的歡快,類似的反應彷彿制約,一再地在他和其他人的實驗中證明。植物若懂得想念、懂得期待、懂得相聚的喜悅,便不會錯過何謂孤獨的況味。
若要說植物的孤獨是文人的想像,那就更真確了,因為我的孤獨感是那樣具體。儘管在這座城市裡,每日擦身而過的人物不知凡幾,卻仍有身為孤島的感覺,這種感覺寫稿的鉛筆最能夠明白,這幾年換電腦鍵盤解我心事。清淡的孤獨是海灘上的足印,一波熱鬧的潮水就會掩去;濃烈時只有鹽酸才能相比,可以殺死人。跟這樣強說愁的人共處,這些植物哪能不知孤獨為何物,因為他們天生敏感、細緻,能夠準確察覺人類情感的變化,反映之、感染之;這也並非我的一廂情願,比白克斯特稍晚,加州的福格爾在實驗室裡和他的喜樹蕉取得了宛如密友或是戀人一般的默契,情投意合時,能量洶湧,沛然莫之能禦,實驗結束,雙方愉悅,充實飽滿。
只是一等到生活中多了這些不能夠大幅度任意且迅速活動的夥伴,渴了不會自己找水喝,餓了不知道巷口有我一天要光顧兩次的便利商店有食物可以充飢,缺了我照顧的他們,便賭氣任自己蔫成一條梅乾菜,我的生活不能不說有了限制,便曾因此而婉拒了某些遠行的邀約。
我曾讀過一則故事:一個遭誣陷而發配遠方的人,無時無刻不處心積慮想要回返家鄉,然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他的陳情遭到駁回,轉眼間許多年過去了;有日,他坐在屋前樹下,仰望這多年前親手種下的樹,已經足以在艷陽天為他遮一片涼蔭,心中不無感觸;這時傳來消息,他獲得了平反。終於平反了!但就幾乎在兩行欣慰的清淚流下同時,他遲疑了,因為固然家鄉有親友與熟悉的風景,但這個居住多年的地方,有他養大的貓狗,貓狗還好,可以帶著走,但,他摸摸樹幹,樹可要怎麼辦?那是他自種籽起呵護著長大的啊。他竟因此陷入長考。
啊!所謂「無愛即無憂」,多情不捨便要惹上牽牽絆絆,於是獨居的我一旦要離開這座城市幾日,便得為這些不言不語不走動卻再確切不過的生命傷腦筋,而且往往事前的張羅,換來的還是一張張病蔫蔫的面貌;幸好生命強悍不屈,幾度鬼門關前,都能逃過劫數。
是的,生命令人敬畏,也是神祕難以準確拿捏的,就說陽台上的這些盆栽吧,南部家裡庭院都有,書上的專家說並不適合北部這種不乾不脆的天氣,但他們還是鬱鬱蒼蒼,葉片油綠、花朵豐美。我還曾看過一株原生地在北國的蒲公英,來到這座焦躁的城市,仍不減風姿綽約。
那是初出社會謀職時,有次我騎車由西到東跨越這座城市,是微涼的秋天,台灣欒樹歡欣開花如度節慶,一路上我都將視線投注於這些大肆炫耀的傢伙,一直到停在一個十字路口前,我發現了安全島上有一株開著艷黃色花朵的蒲公英,一點也不讓欒樹專美於前。藉著花朵和葉子的特徵,我知道這是一株東洋蒲公英,並非台灣的原生種。這株蒲公英是夾藏在旅人的衣袂,「偷渡」來台,初履斯地?還是早已「歸化」此地,盡情擴張族群?無論什麼情況,在那個午後,他在異國街頭,肥碩健壯,悠哉閑適,毫無異鄉客的拘謹和蒼白。
這株適應了異鄉天候與土壤的蒲公英,有機會回到原生地時,還能夠喜歡當地的陰晴風雨嗎?如果他有自由意志、能表達意見,他還願意回去嗎?
那個發配遠地的人,在一夜情感的翻湧激盪後,自床上起身,他看著照在地板上的月光,突然覺得這月光太淒冷而不如故鄉月光的溫柔嫵媚;日光也是,這裡的日光太毒辣,還是故鄉的好,清明朗澈;那風呢?他懷念起故鄉的風息軟軟柔柔,永遠是多情少婦的撫觸。他遂打包行李,兼程返鄉。可是回到故鄉才不數日,卻對遠方起了「鄉愁」,想那月光冷靜、日光豪爽、風息乾乾脆脆。
蘇雪林先生終於回到了安徽老家,忙碌而充實的一星期匆匆過去了,她依照行程返台,大批記者採訪,除了談談返鄉之旅外,她愉快地說:「台灣是我的第二個家。」這第二個家恐怕還比第一個家來得真實確切呢。王鼎鈞先生說:「所有的故鄉都從異鄉演變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對一株城市裡的東洋蒲公英是如此,對我而言,何嘗就不是;當然,我不會忘記老好人的教訓:「老教養即使過時了,好歹留些在身上吧。」那是相連於臍帶、流竄於血肉,拋捨不去的。
陽台上那棵精神抖擻的雀榕,是個不速之客,麻雀吃了他父母的種籽,卻無法消化,隨著大便拉出來,落在哪裡便在那裡長根發芽;但不管落在哪裡,他都是一株堂堂正正的雀榕,不會是杜鵑、楊桃或蘋果樹。一顆歷盡折磨的種籽,在這樣貧瘠的角落,健壯地長著,此時他正模擬黃山老松的虯勁,在調整自己的姿勢。
十年了,來台北整整十年了,心情「一波三折」,從扎根農地、枝葉探向都會;到懷抱母土移植異鄉;現在的我則是一顆種籽,孤身遠離母體之後,一旦落土,便有自信把根扎得又深又牢靠,在那裡吸收養分,吐露芽眼,蔚為廣闊的綠蔭,並結實長果,將生命一代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
胖日子:
胖日子03:Happy Ending
胖日子02:想像飛行
胖日子01:穿錯一雙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