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歡迎到彰化玩喔。
記憶是不可靠的,它任情感揉捏,是水,也可以是霧,或是結晶,地面的河流、天上的雲朵、極地的冰山。
我的記憶裡有一座橋,確確實實一座橋,無可虛擬。它位在我的故鄉遠近知名的八卦山山腳下。八卦山上的大佛,黑黝黝法相莊嚴,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座佛。若不是世界最大,也是亞洲最大。若不是亞洲最大,也是台灣最大。若不是台灣最大,也是我的心中最大。祂在每個鄉人的成長記憶裡,占有重要的地位。
一回我在台北,翻報紙,看到一則消息,說是黑色大佛要改漆成金色。我皺皺眉頭。不只皺皺眉頭,我想提筆寫一封信給縣長,告訴她,我不喜歡我的記憶被強迫變色。雖然我離開故鄉的日子和在家鄉的年少時光已經一樣長了,但我仍覺得我應該為我的記憶說說話,仍覺得我有權力為我的記憶說說話。
可是,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皺皺眉頭。
銀橋位於山腳下,開車的人、騎摩托車的人,壓著平順又敞寬的卦山路疾駛而上,只有走路的人才會慢慢地拾著階梯往上爬。爬一階數一階,如果我一個人徒步上山,我就這樣爬著數著,好像一頁頁地翻著自己的心事,或像撿地上的落花,羊蹄甲、黃槿之類,撿一朵數一朵,輕輕握在手掌中。如果我是一朵落花,會喜歡有人這樣珍惜我。那時候,心很柔軟,很容易有皺褶。
有一回我坐在階梯上畫畫,畫遠遠的隱隱約約躲在羊蹄甲、黃槿或相思木之類樹木之後的銀橋。近處有兩個乞丐,身前擺一隻破陶碗,穿著灰撲撲很破舊,就像古裝電視劇裡的乞丐裝扮。他們坐在那裡,並不悲苦,雖然嘴裡也喊苦,一句一句我聽不太清楚,唸歌一般,一種民間戲曲的氣氛。沒有行人時,他們鬥嘴鼓,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流暢得像在相聲,聽起來挺快樂。
施捨的人很多,叮叮噹噹,也有給紙鈔的,捏得皺皺的一元、五元,或是簇新的十元紅色鈔票。破碗裡看起來豐收了,便將錢撿進「嘎記」(袋子)裡,碗裡只留下幾枚銅幣、鎳幣。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九八○年代早期吧,我還在讀小學。這些年我持續看到許許多多乞丐,但都沒能像喜歡那兩名一樣地喜歡其他的。後來遇到的那些乞丐,太戲劇化了,沒有了手沒有了腿,拖著個半殘的軀體在濕漉油膩的菜市場裡爬行,還一路播放哀淒的音樂,太儀式化了。並不是他們不再値得同情,而是我承受不了這樣的撞擊,只想躲開。
或者,只是心變硬了。
在另一回寫生比賽裡,我再度仔細觀察了銀橋。我很喜歡畫畫的,也跟著老師學過好幾年畫,但這已經是大學以前的事情了。半途放棄,真是遺憾。不過人生中遺憾的事情太多太多,這只是其中輕微的一件。
那一個寫生的下午,空氣潮潮的涼涼的,略有些霧氣,更把銀橋烘托得高大雄偉,好像橫跨著兩座險峻的山。拿畫框一裱,就能裱出一幅水墨畫,我一直試圖讓它在我的記憶裡保持這樣的形象。但其實,它更接近於結實敦厚,橋身爬滿了地衣和青苔,時間經過行人走過,葉子落了下來又讓風給吹起,翻飛到遠方,而它還是結實敦厚一座橋。
橋下的水流細細的淺淺的,幾名婦人臨河洗衣。你知道的,幾個女人聚在一塊兒,要她們不說話,除非心裡有了疙瘩。對話聲,咯咯笑聲,木棒擊打衣服聲,在山壁與山壁間回盪,把場面攪得熱鬧、生動。我畫不出聲音,只畫得出藍色的天空有白色的雲,遠山是淡淡的青色,近山是濃濃的黛綠,灰色裡攙雜菼色是銀橋。我畫不出溪水的透明,但輕易點染出婦人身上的紅色黃色。
當然我畫很多綠樹。我從小就喜歡綠色,綠色的樹綠色的水田綠色的馬糞草叢生的操場。水彩顏料總是綠色的那幾條最先擠得扁扁的。出發比賽前老師叮嚀,你要多畫樹,你畫的樹格外有精神。
但是很快地烏雲攏來,涼風吹了幾陣,就下起雨來了。雨好大,好像有人拿著水盆潑灑,學生都撤退到馬路對面的一棟木造建築,日治時代就站在那裡了。我看著我的畫讓雨水給淋得濕答答,這下子真是名副其實的水彩畫了。
考上的高中就在八卦山上。輪到我坐窗戶旁邊時,夏蟬唧唧一響萬應的午後,老師,請,你不要再,開口,你,把我催眠得,快要,進入夢鄉,了。多半時候我張望著遠遠的大佛,心在更遙遠的他方,大佛任祂法力無邊也管不住我,我的心緒是連自己都管不住了。窗子突然被關上,有人站到身邊,抬頭一看,是老師。同學笑成一片,有人說,老師喊你好幾回了。老師沒有責備我,走回講台,繼續上課。
而我,低下頭,好專心地右手拿筆,畫我的左手,課本的空白處都是我的左手速描。
班上有三個好朋友,三個,好像都是這樣,黃文勇楊顏臨王盛弘,小學的三個好朋友,柳廣輝鄭飛鴻王盛弘,國中的三個好朋友,陳昭誠王盛弘加上T,高中的三個好朋友,下課後常膩在一起,說不完的話。
下課了,三個人騎著腳踏車到處晃,歌聲在風中飄盪,唱〈夢田〉,唱〈橄欖樹〉,唱「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間一樣的擁擠。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也一起去銀橋,腳踏車停在山腳下,蹦蹦跳跳踏著石階往上,站到橋身,學武俠電影裡的大俠擺弄姿勢,一時之間真自覺得是個人物了。T說,陳昭誠你是無塵道長,王盛弘你是段譽,至於我嘛,嘿嘿,我是蕭峰。我們抗議,哪有這個道理,我們是出家人和書呆子,你自己當大俠!T說,好吧,那我們來比畫比畫,就知道誰是大俠了。
大俠是T,毫無疑問。我繼續當我的段譽。陳昭誠還是無塵道長。
沒能升上高二,大俠過世了。大俠沒能升上高二,過世了。過世了大俠,沒能升上高二。(啊,祢給我的辭彙這樣少,我要怎樣造句才能不把T和死亡連結在一起呢?)我們都去送了葬。開頭幾年也都相約在他的忌日或清明時節去掃墓。後來各自去了。再後來,我就沒再去了,甚至跟其他人也失去了連絡。只在心裡常常想起T,想起陳昭誠,那些模模糊糊的臉孔,清清楚楚的記憶。記憶可靠嗎?這清清楚楚的記憶不知有多少是自我的情感中繁殖出來的。
記憶畢竟是可靠的,它對情感忠心。
關於T:
A07 倫敦:開盡梨花,春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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