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至善路上有三座中國式庭園。
位於兩溪匯流處的雙溪公園,如今是已經沒落了,仿木髹漆的水泥迴廊涼亭水榭拱橋假山,莫不呈顯出一副百無聊賴的疲態,花木也是,上回往訪在夏日裡,我看著它靜靜地在艷陽下等待一場大雨,把滿身塵灰滌淨,再靜靜地等待著天晴,驅走一身霉濕,而曾經,它是我中學時候某次遠遊的目的地之一,帶給我嶄新而開闊的視野。
故宮博物院旁的至善園,則二十餘年來維持著從容優雅的面貌,流觴曲水,讓人遙想〈蘭亭集序〉的情調,木建築素樸有力,氣質典雅,草木也都興高采烈,盡情展現生命的活潑姿態,水中游魚,園中遊人,交互帶給對方冶遊的樂趣,迴廊裡彷彿還迴盪著我大學時候和同學的笑聲鬧聲,忽遠忽近,時大時小。
至德園位在雙溪公園和至善園中段,依傍著山勢而建,走進黑瓦白牆的圓拱門,穿過白千層夾道,水池裡荷花、睡蓮、大王蓮各自作著自己的夢。遊人很少,幾乎絕跡,望雲亭琉璃瓦上幾隻麻雀喧嘩,觀景台上一隻烏鴉停駐,左張右望,只有淺水池裡三兩隻白鷺鷥稱得上忙碌,每踏一步,尖喙往池裡一啄,踏了十數步或數十步,展翅,往綠色的山、藍色的天空飛去,不久後,同一隻鷺鷥或另一隻鷺鷥飛來,斂翅,繼續往水裡一步一啄。英國大造園家錢伯斯說,中國園林主要有三種場景:爽朗可喜之景,怪誕驚怖之景,奇變詭譎之景。至德園的景致可歸爽朗可喜一類,甚至更淡泊一點,大自然裡的一個單元,人工統籌於造化之下。
七八年前(啊,已經七八年了啊),我在外雙溪一家雜誌社工作,多半中午時候,我到巷子口阿婆開的柑仔店買麵包、牛奶,腋下夾一份報紙,閑閑地散步到至德園,找個樹蔭處坐下,背倚木欄杆,就著天光,吃中飯看報紙。那年冬天,因為聖嬰現象,天氣格外晴美,風吹來,有青草的氣味,涼涼的,我乾脆倚靠欄杆小憩一會兒,十分鐘、一刻鐘後,精神為之振作。
偶爾時間充裕,我會沿著階梯往上,經過瞭望台望雲亭穿過馬路隱進龍柏夾道,往故宮博物院的方向踅去,看植物,聽鳥唱,好奇怪平日擁擠得不得了的心緒這時候軟綿綿的,自然生出一種秩序,因此而諧和。那一個片刻那一種閒適,個人縮小,小到成為大自然的一個元素,像風像樹像風中的飛鳥樹上的蟲蟻,個人又膨脹,因此可以含納宇宙,無所不能包容。
至德園裡,水塘旁有棵雨豆樹,大概園子闢建前就已經站在這裡了,飽經歷練:它的主幹先是好專注地往上伸展,約在一層樓高處,以優雅的拋物線向下展延,終於探進水裡,再往上翹起。水平長度是垂直高度的數倍,意態「橫」生。池水倒映樹影,彷彿透明水彩揮灑成的藍天白雲,就掛在疏朗的枝枝葉葉間,心中自然生出美的感染力。
工作半年後,初春時分我遞出辭呈,沒有了地緣之便便也很自然地不再前去。某個休假日,東彎西拐地,我又來到了至德園,卻發現處處都是斧與剪修飾過的痕跡,尤其水塘旁那棵雨豆樹,除了直立的枝幹,其餘悉數砍去,成了一副首尾模稜難辨、枯柴也似的怪模樣,瘦瘦嫩嫩的羽狀複葉掙扎著萌長。
就在同一個時期,這個城市的路樹也都經過了放肆的理平頭運動和生活基本教練整肅,一株一株規規矩矩就地立正站好。這些立正了的樹,在我看來,一點都不美。美,容易被犧牲,顧慮到種種非美的因素,美一一讓步;美,沒有客觀標準,所以不美容易被偷渡,偽裝成美而橫行於世;往往,諸種舉措則根本沒有考慮到美。這幾年我到過幾個國家,回台灣後,每每走在街頭,我常常自問:如果在台北,一個旅人,他的眼光該望向哪裡?
離職後,以前的同事說,阿婆幾次問起我,問我到底哪裡去了,怎麼再不過去買麵包和牛奶?最近經過至善路,一時興起,便往柑仔店鑽,照舊拿起麵包牛奶結帳,阿婆行禮如儀,看見我時好像眼中曾經發出一點光,很快黯淡下來。她已經不認得我了,或者,因為我沒有及時回應,她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我帶著食物,散步到至德園,那曾經的雨豆樹已經不見了影跡。一時之間我懷疑起它或許根本不曾存在過,只是讓我誤植在某個錯亂了的時空裡。我沒有深究,在水塘旁坐下,吃將起來。流水潺潺,白雲悠悠。
照後鏡:
台北波麗露02:新公園/夜遊神(上半夜)
台北波麗露01:夜店/Nature High
台北波麗露03:淡水/我的草木們
台北波麗露04:建國假日花市/大規模的盛開
靠邊走:
01 香港:壓力發電廠
02 倫敦:持續混血
03 巴塞隆納:綁架
04 上海:要嘛他一言不發
05 香港:青春的邊界
06 愛丁堡:看見貝克漢
07 倫敦:開盡梨花,春又來
08 漢城:雪的可能
09 蘇州:寒山寺
10 上海:像小鳥唱歌不一樣
11 上海:每個球都會癢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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