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想像住處廣栽花草,平日裡偽裝成沉默的綠色寵物,花季一到,一株株次第盛開,我既是最辛勞、卑微的長工,同時飽享被撒嬌、邀寵的老爺子虛榮;甚至,為了讓它不僅止於幻想,我的想像萎縮又萎縮,至可以立馬實踐的起居室外一溜露台。
當然,我來到花市,以一種難以言說的敏感,類如擦肩而過看似一見鍾情其實已然交換眼中熱量、腹語術對話過,帶回了野牡丹、蒜香藤、薰衣草和銀葉菊,公車上,擁擠人群自動讓出一個空間,投注艷羨目光,卻小心不碰傷這些芳華絕代的嬌客,那是一個高潮在她們的生命履歷裡。然而,逐漸走下坡,終於在連綿梅雨後,一個烈日當空的日子,她們低頭默默,蔫萎,以無可挽回的頹勢奔抵生命的盡頭。
收拾起廣栽植物的幻想,我更常上花市了。
建國花市。
偶爾攜回小盆栽權充禮物,多半時候空手而歸,但並不覺得一無所獲。朋友問,你又不買花不種花,幹嘛老往花市跑?我說,就當那些店家幫我養花蒔草,假日裡我來探看。通常我的冶遊路線,自建國南路、仁愛路相交的入口起步,直逛到信義路,越馬路,在大安森林公園好一陣子盤桓,天色漸漸昏黃,也感覺肚餓了,遂往永康街商圈踅去,飯罷,若有餘裕,可以前往公館一帶,否則打道回家,很覺得這一天飽足而充實。
奇怪,怎麼不膩?朋友又問。
怎麼會膩!植物之於我,已經幻化成一個符號,前往愉悅、諧和、天人合一等正面能量的通關密碼。愛貓愛狗人士看見貓狗,哪怕邋遢、其貌不敢恭維,也會本能地雀躍、愛憐,直呼卡哇伊。我是一看見綠色植物,哪怕一把擬真的塑料花,也能夠如超人躲進電話亭立即換裝一般置身芬多精的異想世界。因此,身在花市,儘管人馬雜遝,儘管人群之中每每讓我喘不過氣來,身在花市我總能輕易忽視掉遊客,穿越重重障礙,發現一枝鐵砲百合張嘴見喉嚷嚷著心聲,而虎耳草靜靜諦聽,羊蹄甲慢慢走,雞冠花昂首闊步,豬龍草在好有耐心地等候著獵物誤蹈陷阱……她們也唱歌,當然:
(曼陀蘿:A)愛人是植物性的/每個假日/我跟著他的花粉飄散、降落/混入草木的遊行(夾竹桃:B)把一整座山谷的陽光/傾入對方的水罐中/將此肉身命名為幸福/任意臣服於一片不知名的新葉(曼陀蘿:repeat A)愛人是植物性的/每個假日/我跟著他的花粉飄散、降落/混入草木的遊行(夾竹桃:C)我也願意是植物性的/每個假日跟他藤蔓互纏/一起埋下種籽/為了隨時會來臨的/大規模的盛開(百花合唱)為了隨時會來臨的/大規模的盛開/我也願意是植物性的/每個假日跟他藤蔓互纏/一起埋下種籽
或者也不必然是形而上的,有時只為了向朋友炫燿自己多識草木之名:這是洋繡球,長在酸性土壤開藍色花,若土壤呈鹼性,則花朵偏粉紅色;別看仙客來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副歡迎光臨的模樣,其實她的塊莖含有毒植物鹼,不小心吃了會引起頭昏嘔吐腹瀉;據說阿波羅在擲鐵餅比賽中誤殺美少年雅辛托斯,雅辛托斯的血灑在地上,開出了風信子……我自得其樂,一路上收錄音機般放送,也不管朋友喜不喜歡聽,或聽過幾回了。
卻有一次,我站在一株蘭花前猶豫半晌,這是──話頭已經啟航,來不及拋錨收束,遂囫圇下了結論,誰知這時身旁一個歐巴桑,逛花市像逛菜市場,她好不客氣地指正,你沒看到花瓣上血紅色斑點濃密,也該注意到她的脣瓣和其他萬代蘭不同。她像老師拿紅筆改作業,將答案訂正為花邊萬代蘭。我吐吐舌頭,滿頭滿臉熱哄哄,朋友趁勢笑鬧我,哈哈哈,騙我不懂花,誰知你之前說得對或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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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和我將陶盆瓦盆一一收拾,堆疊,裝進塑膠袋,露台回復了空盪盪。
視野不遠處一棟日式宿舍四圍的綠意照眼而來,眼前,大樓壁面瓷磚縫裡露出一點嫩綠,依那包覆如蛹的嬌憨,我研判是腎蕨新芽──
(我、朋友、百花合唱)啊但願有朝一日縮小慾望/坐在美麗的盆栽下乘涼/那些無意間丟失的花兒/原來都躲在這裡。
註:本文標楷體詩作,取自鯨向海〈假日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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