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丘傳
◎芬梭‧阿耶基拿/著
◎施小梅/譯
在森林、平原、丘陵、山谷間流浪了一輩子後,那受著饑渴交迫的路在奧塔卑米村前赫然止步,連帶吞噬了村莊的前景,只給守在那裏的人們兩個選擇:留下來接受命運,用艱苦的工作換取微薄的報酬,進行傳統禮儀,奉守禮拜,再禮拜;要不就撤返到山下平原,回歸文明。
坐落在庫庫魯庫山脈最高峻、最難以企及的山岩上,奧塔卑米村是一座天然要塞,淩絕四方;長久以來,偶爾只有些缺德的收稅員或想滿足個人癖好的衛生督察才會來到這個地方。
因此當有兩個村外人把車停在山下平原的時候,村民對他們以及塞滿一整吉普車的稀奇裝備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看來不像是收稅員或衛生督察;一則收稅員或衛生督察不會開著這樣張揚的「傢夥」到來,他們只會騎腳踏車,來了以後便在礁石或矮樹背後把車藏好,然後偷偷竄上進村必經的三十級石階。二則這兩人全然沒有收稅員的那種氣焰,他們常與獨守空房的村婦們打情罵俏,而村婦們逃稅的丈夫為了避免難堪,都離棄了家園。這倆個村外人眼中也沒有衛生督察那種色迷迷的眼神,總是盯著村婦的臀部想入非非,期待跟著這些豐滿的村婦到廚房內室,去檢查盛水的罐。但如果這兩人不是收稅員或衛生督察,到底又會是誰?
這問題就掛在村民的臉上,他們退避三舍,在遠處看著來人,而他們的孩子就繞著這兩個外人團團轉,協助二人卸下裝備。
奧塔卑米村村長奧諾騰那獲悉有村外人出現,就馬上召集長老,諮詢他們的意見。
「安沃尼摩拉,」村長問他的占卜師,「他們是誰?」
「正是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了占卜盤和神水。」
「它們怎樣回答?」
「答案很奇怪,閣下大人。十分奇怪,他們的模樣並沒有給顯示出來,不在占卜盤上,也不在神水中。」
「這是甚麼意思?」
「占卜盤不發一示,而神水就只露出一張臉容,但卻不是我在請求神示前所碰見的陌生人。」
「你肯定見的不是自己張惶的臉孔?」某長老嘲弄著說。
安沃尼摩拉對長老剛愎的口舌充耳不聞。一個人如果正在搬運一頭重累累的象,哪還有時間用腳趾頭挖蟋蟀去;如果木頭一根疊一根堵住了去路,要取道經過的人最好就先清理堆在最上面的木頭,然後再搬下面的──那些村外人就是堆在上的木頭,而這位沾沾自喜的長老還遠著呢,只埋在最下。既然如此,他何須急著反駁?
會議上安沃尼摩拉的支持者可沒有他的量度,他們問這位侮慢的長老,假如他不比占卜師更能通神,卻憑甚麼瞧不起他?難道他忘了蝴蝶的翅膀是甚麼下場嗎?那翅膀自以為是隻鳥,就能像鳥一樣地飛翔嗎?
村長雙眼閃著慍怒,一臉不耐煩,向雙方投以冷峻而堅定的目光,眼神裏分明寫著「不要再繼續鬧了」,難道他們就忘了弟兄為繼承的事而掀起齟齬的事端,最後落得怎樣的收場嗎?他們就不把全部家當都輸給外人了嗎?大象般龐大的一頓盛餐早在村前就預備好了,只怕他們還沒醒悟到;他一人決不能獨肥,不管他們以為自己有多貪婪;但他們又能與自己分享這盛筵嗎?
「來到我們這裏的那兩位村外人竟省得來看我們,接受我們的歡迎,我們該怎樣處理?這才是我找你們來討論的問題,而不是誰在水中看見誰張惶的臉,也不是哪隻蝴蝶能像小鳥飛、哪隻不能。」
有些長老認為這兩個村外人邪門,懂得施展高強的法術,使自己的臉容和意圖瞞過占卜盤和神水,所以應該馬上給逮住,遞解村外;但也有人認為他們是清白的,簡直微不足道,所以神明也省得為他們顯出指示。
「安沃尼摩拉,你是否肯定你見到的臉,與那兩個村外人沒有丁點相像嗎?」
「我肯定,閣下大人。水中映照的人似笑非笑,前額有三顆明亮星星,這樣的人我肯定從未見過,也沒有從前任司祭們那裏聽說過。」
對水中倒影暗示的玄機,長老們反覆地爭論著,而太陽此時也漸漸隱沒在岩丘的背後,回去歇息了。最後長老們終於接納安沃尼摩拉的解釋,相信那兩個村外人就是水中倒影的報信者,決定要把他們找來問話,二人卻已經拍好岩丘的照片,把岩石樣本塞滿背包,揚長而去了。
黃昏時,除了那些曾為村外人搬運裝備的孩子給糖果沾得滿嘴滿手,以及透明的糖紙隨風飄揚外,整條村莊已經回復正常。
日間就說那兩個村外人沒有威脅的長老們高聲大笑,擺出一副「我們不是老早說過嗎?」的德性;但認為二人是積雨厚雲的長老則發出警告,儘管語氣有所緩和,嘴上還是說雨雲不在當天發作,卻可能在明天或來日帶來狂雷暴雨;又說在遠處的山丘不知高低,人必須到了山影下,才能看得出它有多高多大;還說今天的效驗,要到明天才顯。就只有無知的人,他們堅持著說,才會在蜀黍未收割前就計算能釀多少酒。
在兩個村外人探訪的五年後,即士兵用武力進駐我們州議會的兩年後,又有另一群外人突然到來奧塔卑米,遠處地平線響起鳴笛,閃著紅、藍夾雜的光,宣佈著他們的來臨。不過這次,村民清楚知道他們不是收稅員或衛生督察,因為他們人未到但早已聲名遠揚,偏遠如奧塔卑米村也對其早有聽聞。而將軍的兩個宣傳肖像更早已在村內亮相,給釘在市集中央的杏仁樹上,死命盯著販商和買者,直至給風吹雨打掉。
到訪的代表團由一位威風凜凜的年輕長官率領,隨行還有個傳譯員,一口當地鄉下話說得很蹩腳,長官碰上個村民,就著他帶路引見村長。
村外人駕臨村長家的消息很快就傳遍村內,好奇的村民馬上萬分驚訝,因為當天是收割期後的墟日,不少村民還待在家中。
代表團領袖在傳譯員協助下,準備了說辭介紹自己,話說了一半,不料他突然打了個噴嚏,村民認定這很邪門,便沒有在意他說上尉頭銜後面究竟姓甚名誰。但對村民來說,不知道他名字根本沒啥大問題,反正他們都不會擱在心裏,倒是會根據自己的想像,給他安個別名,他們一貫以來都如此對待外人。因此,有村民看他臉長光滑,下顎呈錐形,便馬上封他一個「馬面上尉」的別號;還有人看見他步履自信,自覺如此年輕就當上一團之首,便斷言他出身於政治力量雄厚的內地部族。
馬面上尉向眾人致歉,沒有事先知會就駕臨村內,或準確點說,攀上村內。他本想叫人傳話,事先通知他將要訪問這裏,但由於持不同政見的人在國內四處滋事,因此他不能預先洩露政府官員的行蹤;村民也不願意內閣部長在探望他們途中出甚麼岔子,對吧?總之,他帶來好消息,而好消息總是意想不到的好,不是嗎?
他們是否還記得五年前有兩位地質學者(傳譯員說成「岩石的學生」)在這裏進行初步的岩石研究?
有些村民報上噓聲,表示輕蔑,其他人臉上就說明:「那兩個魔鬼」!記得,他們當然記得。他們記得攜著稀奇裝備的那兩人,連一聲「你好,小羊」、「你好,小狗」都懶得跟他們說。當時沒有說明,認為還不該說明他們究竟是誰、受誰差遣、來這裏幹啥差事。
總而然之,他們的研究結果顯示,這條村坐落於全世界最稀有的礦床上,連美國、俄羅斯、中國和日本等強國,也願意不惜代價購買,說的是任何代價!
「這礦物是天賜的」,他說得肯定。
他繼續說下去,提醒他們石油價格在世界市場暴跌至新低,導致該國的外匯收益嚴重受損。他提到開採石油對產油地區造成嚴重的生態破壞,這些土地如何無法回復到傳統作業,而石油又不再值錢,所以必須尋找其他賺取外匯的來源。岩石底下的礦物就是將軍吩咐全國聖潔男女去祈求的神跡,它可以令村落的名字刊載於世界地圖內,使該國重現昔日非洲霸主的雄風。藉此神跡所賜的礦物,該國的未來福祉才有保障,才有能力購買所需的軍火武器,殲滅往昔、現在和將來的不同政見亂黨。
村長、長老們和其他村民不發一言地聆聽著,臉上都掛有一副疑惑的神情,而馬臉上尉就只偶爾瞟向那篇預先撰好的演辭,朗讀一篇又一篇頌揚神跡礦物的讚歌。他的獨腳戲稍一停頓,村長就將他的發言打斷──馬面上尉還未來得及接續下一首讚歌,村長就問他那神跡不神跡與他們何干?
「因為要炸開這些岩石取得礦物,聯邦軍政府慷慨大方,同意將你們拆遷至政府建立的全新城鎮去,所有成年男丁更可獲優厚補償金,以資彌補土地、房屋和農作物的損失。」
馬面上尉頓了一頓,滿懷期待,等待村民對聯邦軍政府的慷慨大方報以掌聲和歡呼。
村民的沉默使場面變得難堪,於是他的隨從中有人忽然鼓起掌來,期望村民識相跟隨;然而,人群中卻有人大喊,著村長要求政府讓他們遷入設於新首都的將軍府內,據聞那裏比天堂還要舒適。這個人連珠炮發的說話,傳譯員一時間沒有弄懂,上尉還未及查問哄堂笑聲的原委,村長已開始提出自己的意見,村民靜下來聆聽。
「你是說政府決定把我們調遷?往全新的市鎮?不向我們收取分文?」
「對,對,就是這樣;不要忘記,你們還可獲發一筆搬遷費。你們的新市鎮華麗堂皇,房子以混凝土石塊建造,屋頂以鋅片搭成,屋內更有自來水供應;婦女再不用長途跋涉尋找水源,煮食有特製的爐火,不用再燒柴枝或煤油。還有,你們往後再也不用點油燈了,以後只消一按牆上的按鈕,看啊!馬上就燈火通明。還有一件事,就是你們會獲得一塊綠底白字的告示牌,上面寫著『歡迎蒞臨新奧塔卑米,請小心駕駛』,好讓全世界人知道你們的存在。」
「新奧塔卑米。」語氣似問非問,似答非答,村長只是在用舌頭反覆掂量問題的重要性。「當你將我們從我們的神衹身邊遷移往這個新地方,祂們會怎麼樣?」
「當然,你們的神,我們並沒有遺忘,也都安排好了。聯邦軍人政府承諾提供所需的一切協助,將祂們也遷往新市鎮;我們有一筆特別撥款,應付安全運送和宗教儀式的開支。」
「年輕人,問題不在於金錢,也和儀式無關。」
「那問題出在哪裏?」
「問題是祂們不能離開這裏。」
上尉想對村長說,不要跟他來這套,他難道以為自己到今天才出來混,或是自己對他們的鄉規民俗一無所知?難道非洲歷史不是寫滿這類故事,記敍非洲人以輪車拖著他們的神祇隨族人移徙,甚至創造新神祇,取替辜負他們的舊神祇嗎?每位來軍校講課的教授,還有著名小說家金瓦.阿切貝的作品都是這麼說的。他以為非洲人為甚麼可以這麼容易就背棄自己的神祇,轉而信奉基督教或阿拉伯神?
不過,上尉知道將軍為甚麼將這個棘手的談判重任委託予他,因為他從來只計較結果,不問其他。如果他想軍階連升兩級,使自己在將軍的陣營更受器重,就不管怎樣都要完成這任務,所以他盡可能以平靜的語氣詢問村長,簡直平靜得甚至連自己都有點意外,他問道:「為甚麼你們的神不能搬走?」
「你想轟碎這些石頭,開採你們的稀有礦物?」
「對?」
「它們就是我們的神了。」
這次,上尉忍無可忍,立即就要咒駡起來。今時今日,還有這樣愚昧的人!如果你們想固守蒙昧,當然悉隨尊便,但不應阻撓前進的巨輪。你們是爬蟲,但爬蟲根本無法制止大象走向溪流的步伐,你們的諺語不是這樣說嗎?上尉再一次抑制自己怒不可遏的情緒,提醒自己要克制,否則只會功虧一簣,因此他沒有發作起來,還心平氣和的回答道:「閣下大人,非常時刻要用非常手段。我們需要出售這些礦物,與國內眾多的敵對派系開戰,我們要興建新馬路、新學校、新醫院,也要為你們這些農村人創造美好生活。我們會負責將你們遷往一個有無數石頭的地方,想多少有多少,這樣你們就可以繼續以石頭作神了。」
「孩子,你還是不明白。」
「那樣的話,給我說明白!」
村長頓下來,過了短暫的永恆,然後才叫安沃尼摩拉負責這件超乎想像的差事:
「告訴他,讓他明白!」
村長看見安沃尼摩拉一臉猶豫,便點頭鼓勵他開始說下去,示意他已獲准,當眾向這些一無所知、沒有開竅的人透露本村的秘密。如果這是拯救本村的代價,也唯有照辦。
安沃尼摩拉清一清喉嚨、端坐好,集會的人一下子肅靜下來。他的眼睛望向虛無,神思飛越山巔,在那裏夢想曇花一現,但又面對崎嶇的山谷擋道,朗朗天穹播撒希望的種子,落在江河由山巔回歸海洋的途中。安沃尼摩拉重返往昔的奧塔卑米,當他重新歸來時,他的聲音裏帶著亡靈和未生者的無形面罩,準備好喚醒岩丘的傳說──一段由父親囑咐的歷史,由祖先代代親口相傳,最早可追溯至首任安沃尼摩拉占卜師,他的名字叫阿氐法拉.奧姆.奧都都瑪都.阿卑德卑沃,對於神聖奧職,他不視而見;他更是第一位繼承奧阮米拉的白色聖衣的人,這件聖潔外衣容不下半點瑕汙:
「我們當時已勢單力薄,不堪一擊了;之前在與各個鄰村的爭鬥中,我們已經損失了大部分勇士;然而裏洛摩人從遙遠的異鄉來襲,這些人的祖先為不知名的猩猩;那時候成了奴隸販子,要擄奪我們的族人作奴隸,我們已無力招架,只好逃亡,尋找一個避難所。我們剛安頓下來,就聽說他們緊追而至,我們又被逼繼續逃命,再找藏身之所。在四處逃亡的路上,我們許多族人死於饑餓和瘟疫,那些跑得不夠快的,遭他們以羅網套住,用鎖鏈銬著,然後帶到海邊給賣掉,販運過七道海七重洋,然後被逼伺候那些古怪的長著白皮膚的人。
「我們當中有些人說:『別跑了,奮起來跟他們拼一場好了。』但有人又提醒他們說,我們只有弓和箭,而裏洛摩的強盜有槍,騎在馬鞍上,就能叫我們喪命。為了生存,我們只好借鑒瘸子的智慧,一有風吹草動,就馬上收起帳篷搬家。我們從一處營地逃到另一處營地,從這個林子逃到那個林子,從這個平原逃到那個平原,一次次絕路逢生,一直逃到這岩丘內,才決定在群山的掩護下稍事停頓。我們太需要休整了,然後才能繼續尋找,尋找偌大的平原、漾著歡笑的河流,遠離裏洛摩強盜的長矛、槍炮、羅網和高頭大馬。
「在那片臨時棲身的大山中,我們找到了溪流,並且靠採集野果、捕獵野獸—主要是猴子,來填飽已饑餓無力的身軀。後來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情,最後我們發現,原本只打算暫時歇腳的地方,已成為我們久居之地了。在這些石頭山中,我們永久紮根下來,我們的部族興旺起來,甚至比我們族中傳說的理想社會還好。
「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就精心挑選一幫人,派到附近的鎮上去,出售多餘的收成,並從外面賣些鹽和其他必需品回來。我們告戒這些人,告戒他們不要向任何人洩露我們的秘密藏身之所,一個字也不能說,以防走漏風聲,讓可怕的敵人—裏洛摩族強盜知道。
「避開了這世上所有邪惡眼睛,我們過上太平日子。直至有一天,沒有任何先兆,一群人就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他們聽說有一艘大船在海邊靠了岸,那是前所未有那麼大的船,他們於是聞風而逃。擄賣奴隸的販子橫衝直撞,看到健壯的男女就捉,捉到就往大船饑餓的肚子裏塞。從人們的描述中,我們知道被包圍了,這次無處可逃,前無去路,後退無從,惡人最終從四面八方降臨了。我們這些伊費祭司都成了啞巴,無法從奧阮米拉破解任何徵兆,只好看著房樑發呆。
「我們的孩子在哭,不知道哭的是甚麼;我們的女人在號啕,想著可能要被逼為別的男人做飯,跟他們睡覺,這些男人絕不會給自己的父母獻上一壇酒,感謝他們把自己培養成忠貞盡責的妻子;而我們的男人們則像老鼠一樣躲在一角,像長了根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但見過汪洋大海的眼睛,嘗過最苦澀海鹽的嘴巴,是不會看到一小池水就發抖的,這就是深植於我們村裏長老心中的道理。他們那見慣風浪的一群聚起來商議,下令我們不能像處女初次來經那樣張惶。究竟是甚麼災難臨頭,甚麼悲劇發生,以至我們都忘了曾經的事情:附近有地洞,聰明的老鼠怎會死在貓的爪下?只有蛐蛐才會在該飛的時候偏偏爬著走,留下蛛絲馬跡把敵人帶進洞中。羚羊死了,製鼓師才能把它的皮做成鼓來敲。
「長老們的智慧使我們平靜下來。他們退到一旁繼續商議,而其他村民則去招呼新來的人。正是在這次會議上,占卜師阿氐法拉.奧都都瑪都.奧姆.奧阮米拉阿卑德卑沃告訴長老們,他在占卜盤上看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他請求讓他挑選一隊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幫助他把神示實現,並且要他們發誓保密。他的請求獲批准了。
「第二天,天上還未露出第一縷曙光,安沃尼摩拉占卜師帶著他親自挑選的年青勇士,向著那沒有名字的地方出發。他們一路在野地前行,也像往常一樣對棲息那裏的生靈虔誠致敬。遠方一座巨大的岩丘施展魔法,擋住去路的時候,安沃尼摩拉便向著一棵猴麵包樹、一棵蝗蟲豆樹、一棵棕櫚樹、一個小水塘、一條小溪流、一隻鷹和一隻禿鷲莊嚴地誦經,並獻上祭牲。他雙膝跪地,抬頭望天,拜謝創造天地人間的神祇。
「看啊,我們的救贖。
「安沃尼摩拉胸有成竹地向前走,似乎很清楚自己正在幹甚麼、將會發生甚麼事。終於,他帶領著那隊人,來到一個隱蔽在灌木叢後的通道,下令眾人採集半乾的樹枝,然後在通道的入口處點火生煙。隨著煙霧從通道燻進石頭山裏,在山裏做窩的飛禽走獸都給燻了出來;在這些四處逃散的生靈和煙柱的幫助下,他們便把山裏的大小出口都給摸個清楚。
「終於他們覺得安全,走進那通道,不由得就給眼前的景象懾住,連忙嘖嘖稱奇。過了短暫的永恆,他們仍然站在那裏,腳掌仿佛生了根。
「微弱的光線透過石室頂部的石隙進來,他們的眼睛一旦適應過來,馬上就看到了左邊遠處一泓清水。後來發現,這泓清水原來是山裏主要河流的泉源。就在這泓清水後,在岩石表面上,有個長著落腮鬍子的老翁顏臉,他盤膝而坐,眼神空洞,仿佛與自己的內心在說話。
「安沃尼摩拉的年輕勇士們對著老翁伏地朝拜,向他致敬。在此之前,他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從那天起,他們就尊稱他為『岩丘的神使』。
「當天晚上,安沃尼摩拉和他的探路者回到村落,長老們都已獲悉他們的神秘發現。安沃尼摩拉向長老們透露了他夢中其餘的片段,並建議他們保守秘密。
「幾天後,按照安沃尼摩拉的指示,集合各家各戶的頭目開會,要他們著自己的女人盡可能多儲存些醃泡食物,並且將貴重的個人物品收拾妥當,等候號令,隨時動身離去。
「各路消息都說村子已被包圍,人們想知道到底要上哪裏去,怎樣走,甚麼時候走。但長老警戒他們別要追問甚麼,難道他們忘了禿鷹就是因為打聽太多而落得頭毛不剩嗎?
「這次會議完了,隔了兩個墟日後,我們又收到消息,說敵人離我們只有兩天的路程。長老說,是時候該速速與我們的雙腳好好談一頓了。
「如果我們老早知道只能像喪家犬般夾著尾巴走,為甚麼還要在敵人兵臨城下、我們趕著逃命之前,乾巴巴地呆等?長老再次開腔,說只有在打鐵鋪呆得久,才能窺知鐵匠如何火中煉鐵。
「那傍晚黃昏時分,村內的男丁婦幼齊集廣場,一俟到齊,便在悲戚的肅穆中,跟著安沃尼摩拉的帶路人出發。在離岩丘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安沃尼摩拉頒令停止前進,行拜謁禮,有人不耐煩地問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在敵人已兼程追趕祂出走避難的子民之時,還要他們對祂拜謁?安沃尼摩拉並不理會一臉惶恐上所流露褻瀆的神色,哼著歌兒讓太陽入睡。
「待漆黑籠罩整片大地,勇士們就率領蒙上眼睛的村民,讓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走進岩丘。除奧蟠伽一人外,待所有人都安全進入洞內,勇士們就小心奕奕地密封所有入口,只餘下一扇隱蔽的洞口。安沃尼摩拉吩咐,這洞口要待奧蟠伽進來匯合後才能封上。
「奧蟠伽是新受啟蒙的勇士中,跑得最快的一個,而實現安沃尼摩拉夢中後半部責任,也自然落到他身上。他必須確保擄奴販子如果真的攻入村莊,他們將無法取得食物或任何補給。他受命架起哨站,監視來往村莊的每條通道,一旦發現擄奴販子推進,就要抄捷徑返回村內,敲擊那座典禮用的木鼓,向村民發出一種只有他們能懂的暗號,以警告他們停止岩丘內的一切活動;接著放火燒毀村莊,再儘快脫身,逃到藏身之所。
「如是說,事成了。
「奧蟠伽一點好火頭,馬上就指揮自己飛馳的雙腿奔向岩丘的藏身處,但在中途卻給那群受挫的販子的首領發現影蹤,他們窮追不捨,顯然要生擒他,再從他口裏套取其他村莊的位置。
「騎著馬匹的販子很快就趕上來,奧蟠伽頓時想起一句諺語,意思是在平路上,賽狗如果花上三年,賽馬只須三天。這句諺語提醒了他,他偏離小路,在岩石間左穿右插,使馬匹難以追及。他由一塊石頭躍到另一塊,渴望跟尾隨者拉遠距離,這樣才有機會隱身跳入還未密封的秘密洞口,不被察覺而走進岩丘內。如果他沒有在濕滑的石頭滑倒的話,肯定能成功;而他還未可以爬起來,拉遠彼此距離,那幫人已經發現了他,並且加倍追趕。
「一些年輕勇士仍在等候奧蟠伽登入岩丘,然後封上秘密出口,眼看奧蟠伽竭力擺脫咬著不放的奴隸販子,都不禁屏住氣息。他們知道奧蟠伽逃進洞口的情形若給擄奴販子清楚看見,就等於向整條村莊宣判奴役的未來。不過,他是他們的一份子,是勇者之大勇,如果要封上出口,任其被宰割,甚至被生擒,那無異於是他們親手殺害了他。
「當奧蟠伽向他們直奔過來的時候,他們還在進退維穀、不知所措。他們剛回過神來,他也快要到達秘密洞口,卻轉身疾走,誘導這群惡魔走向遙遠的暮色。
「七天後,村民再給蒙上眼睛,從通道離開,在廢墟上重建村子。他們接到指示,為安全起見,必須將貴重的私人物件藏於岩丘的腹地,直至確定奴隸販子真正撒退了。安沃尼摩拉派出大量人馬搜索山脈和幽谷,打探奧蟠伽的下落。在村莊七個幽谷、七個山頭外,他們發現了奧蟠伽的屍首:他盡了最大的能耐,誘開擄奴販子,然後用自己的匕首直插心房,帶著岩丘的秘密飛赴天堂,晉見列祖列宗,從此受封為我族第一位英雄。
「此後每年,我們受成年啟蒙禮的年輕人都要參加競賽,從本村跑到奧蟠伽捐軀的那座山去,首先抵達巔峰的健兒會看見早已在終點等候的安沃尼摩拉,在他的見證下,他會切掌滴血,以示加入奧蟠伽與歷屆健兒的行列。然後,安沃尼摩拉會為他敷油,選他為同齡組別的領袖,在他耳邊低聲說出岩丘和密室的位置,為他啟蒙,進入岩丘祭儀。從當天起,他的匕首便成為同代人的聖匕首。」
說到這裏,安沃尼摩拉從岩丘的傳說中回過神來,重返現實,在此期間沒有一個人挪動過身子,即使那曾急於遊說村民的上尉,似乎也聽得入了神,直至村長問他:「孩子,你現在明白了吧?」,他才重新記起那樁一生難得的差事。
「真有意思,這個給男子漢的磨練真有意思。你們甚麼時候舉行下一屆?」馬面上尉問,又恢復充滿官腔的嘴臉和聲調。
奧塔卑米村長奧諾騰十分高興,慶幸自己彰顯神秘真相的策略奏效,於是主動報上答案,還默默期望上尉能在官事百忙中抽空中出席。馬面上尉向他道謝,然後擁抱村長和長老們,讚揚他們恪守傳統,祝願其他人也能效法他們保衛傳統,然後就和眾人揚長而去。
整村人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好些村民都說,昨天的效驗終於翌天顯現出來。
在馬面上尉到訪後的第九天,也就是年輕小夥子每年一度在村民見證下攀登奧蟠伽山的頂峰的日子,只有安沃尼摩拉在那裏等著為優勝者敷油而不在村裏。一支特遣部隊突襲奧塔卑米村,圍捕現場所有人,把他們趕到停在山下大路的軍車去,而滿臉倦容的馬面上尉則僵立於開蓬的吉普軍車內發號施令。軍車以佇列形式離去,餘下厚厚的沙塵在身後飛揚。
翌日,報上登有一張張照片,相中一群年輕男兒臉上不知所措、衣衫襤褸、腰插匕首,上方還附有幾行說明:有新成立不同政見組織企圖襲擊中南州政府設施,成員遭圍捕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