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出席10月19日舉行的歡迎茶會,劉克襄借來一條領帶,卻把自己擺弄得滿頭滿臉汗水,最後還有賴於麥克那提的協助,才將領帶無誤地套上脖子去。
劉克襄幾乎以一天一座的速度,征服香港的山,他說:「此地山海相連,更凸顯出山的聳高。」但是比起台灣的山,當地的山親切許多,可著短褲出發,隨處有立柱標明方位和求援電話,不虞迷途。他表示,若能夠和香港的四條知名山徑指標合影,「那就像到了西藏和布達拉宮一起拍照那樣光榮」。在香港爬山,劉克襄以直到知天命之年才開始談第一場戀愛來形容,待爬到第八座,熱戀的激情逐漸褪去,要進入夫妻生活了。諸種體會,已為劉克襄的自然書寫提供了新的素材。(王盛弘/文‧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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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WW9-1 香港國際作家工作坊



◎劉克襄為了開幕茶會特別借了一條領帶,卻不會結。後來有賴麥克那提的幫忙才將領帶綁到脖子上。
劉克襄──

台灣台中人,1957年生,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十八歲開始寫創作,二十二歲當海軍時接觸海洋,以自然元赤為題材,環繞於鳥類觀察、登山探險、古道探勘與鄉鎮旅行等。歷任美洲中國時報副刊主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自立報系藝文組主任。現任人間副刊副主任。代表作品包括詩集《小鼯鼠的看法》(1988)、《最美麗的時候》(2001);散文《安靜的遊蕩》(2001)、《迷路一天,在小鎮》(2002)、《少年綠皮書2003》(2004)及《失落的蔬果》(2006);小說《風鳥皮諾查》(1992)、《座頭鯨連麼麼》(1993),以及報導譯注《福爾摩沙大旅行》(1999)等。曾獲台灣詩獎(1984)、中國時報新詩推薦獎(1984)、吳三連獎(1992)、台灣自然保育獎(1995)、小太陽獎(1998)、吳魯芹散文獎(2004)等。目前大部份時間於台北近郊從事植物調查、拍攝與繪畫,暨自然教學和寫作。
慢行半甲子
◎劉克襄
我開始隱然感受,走路是一種反抗,大概是在當兵的時候。
當服役的軍艦泊靠港口時,下了船,總會朝一個荒涼的地方走去,離船愈遠,愈有種莫名的快感。譬如,在澎湖離島上,碼頭旁邊不遠,就是荒涼的草叢。走進那些天人菊、風茹草交纏的貧瘠之地,胡亂地走個一二個小時,心情似乎就能平靜許多。
我更喜歡靠山的軍港。在基隆,下了東五碼頭,夜深了,還是會沿石階,上到山頭的公園,徘徊於觀世音菩薩佇立的廣場。在高雄,也會攀爬到哨船頭的山頂,大半天的休假,都耗在那些俯瞰的位置,凝視著大船入港。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隱密的蘇澳港,翻上那無人而陡峭的山頂,站在險峻的崖邊,遠眺太平洋,或者偶而下瞰自己的軍艦。
至於,這樣的行為想要滿足什麼,就不是那麼清楚。反正,那時不論前往何方,軍艦是整個世界。科幻小說劇情中常見的,一個紀律嚴明、沒有私我的星球。我必須暫時離開,前往一個邊緣的位置。
退伍以後,參與賞鳥活動,讓我的走路時間更加漫長而離奇,反抗主流價值和體制的意念似乎也隱然存在。年紀大了,驀然回想,為了尋找想要觀賞的鳥類,我總是在不知不覺的步行。想看到的鳥不一定邂逅得著,奇怪的路線,卻走過甚多。譬如,為了看牛背鷺北返,早上從大安溪南岸出發,就糊裡糊塗地涉溪,走到北岸。或者,頂著炎炎夏日的太陽,從萬里沙灘啟程,循著老鷹的飛影,硬是在岩礁海岸上下,直抵金山岬角。這都是別人旅行時意想不到的行程。
還有為了鳥而規劃的私我小徑,一般人要是這般走著,恐怕都會捉狂。舉例如,一整天都在客雅溪海邊防風林裡,不斷地穿越旱田,想要找到稀少的環頸雉。又或者,沿著關渡水田的細瘦田埂來回巡視,想要看看候鳥北返時,到底有多少種水鳥棲息在青綠的秧苗間。
不管荒野大路或者鄉村小徑,這種行走其實都充滿單調的苦澀,但發現想要尋找的鳥類時,頓時就覺得整個行程的代價都值得了。也或許,這是年輕的行走,除了體力的消耗,肉體意志的折磨,沒什麼心理負擔,走路節奏忽停忽慢並無所謂,毋寧是在一種嗜好的快樂裡打轉。
生活裡也沒什麼自省,不知道自己和十九世紀繪鳥大師奧杜邦的走路差別在哪,也不知這種徒步是否有步行禪(Walking Meditation)的意念。更因為,這是追尋奇特物種的旅行,你不在乎走了多長,也不擔心有無體悟,是否緩慢了。但它悄然帶來一種簡樸旅行的實踐方式。譬如,到客雅溪海邊,我總是搭乘火車到新竹,再轉公車前往。午餐總是幾塊麵包,或者水果。日後我也清楚,這個時期的走路,因為經驗了新竹海岸荒地之遼闊,因為目睹了關渡沼澤的豐厚,更能切身地感受到,70年代末鄉野破敗、土地凋零的危機。
較晚進行的古道和舊路的探查,我卻沈浸於旅行意義的辯證。一個自然採集者進入台灣山區的蠻荒之地,試圖尋找到特殊的物種;傳教士翻山越嶺,不辭辛苦地抵達偏遠的村落,在上兩個世紀,這種極簡的跋涉,每個年代都在重覆地發生著。前者採集到稀有物種時,往往歸因於長遠旅行的辛苦代價。後者獲得宣教的機會,會衷心感謝上帝安排了這項旨意。但這種四天三夜之類,或者更長久的大旅行,走路扮演何種角色,如何和目的互動,會帶來什麼啟發呢?當我循著他們走過的路徑再次走過,又或者翻讀他們的記錄,站在他們鳥瞰的現場,揣摩時空時,心境上下之澎湃,常讓我焦慮不安。
我的惶恐有部份來自於,歷史資料過於稀薄,難以架構一條老路的生命。有部份則剛好相反,竟是現場太多元素的湧現,讓人無從抽絲剝繭。每回行走的過程,內心的疲憊和壓力,其實不下於體力、心志的折損。但更深層的撞擊,重要的本質還不盡然是探險、踏查,而是某種幽微的人生之意義吧。那樣的走路,身上所肩負的遠超過實際的重量。那樣的旅行接近動物的遷徙,常以性命的相許為賭注。那樣的疲憊,也讓人回到正常的社會時,總覺得生活空洞,生死兩茫然。後來自己的山徑行旅,往往難以書寫成文,恐怕都是受到這種情緒的挑動。十九世紀那些偉大的地理探險家,諸如勞倫斯、斯文赫定,我的步行還不及萬分之一,但從他們的探險書籍裡,也彷彿嗅得出這樣微妙的孤獨。
走路亦有過與不及。賞鳥或古道的探查,或者走太遠,走過頭了,但後來90年代自然步道緩慢的知性觀察,反而引發另一絲困惑。當我走在台北郊山,諸如圓通寺、軍艦岩等步道,一路走走停停,認知著每種植物和常民的生活關係時,走路的趣味反而不再那麼盎然。假如還要對地質、地理發生更大的樂趣,雖然我繼續健行,但心裡頭總會萌生,路旁還有什麼東西,必須時時記掛著。想要以五官暢快地去感受,似乎不可得。
有陣子,我常質疑自然步道的綠色生態功能,只囿於都會環境。平時進入城郊野外,條條鄉徑通自然,哪來需要自然步道的提示。這懷疑,若用於走路的思維,更加感到到那種不切實際。自然步道做為社區營造的生活小徑,或者是鄉土教學的一條路線,更符合其實質的意義吧。行走至上的漫遊者,恐怕還得尋找更大的空間。
那麼鄉村呢?其實,在小鎮的旅行,更容易遇見走路的乏味,以及走到死胡同的難過。我喜歡繪製地圖,做為認知一個小鎮的方式。但再翔實的地圖,也不會將一個小鎮的路線製作得清楚。為了準確地認識地理環境,我不得不來回於每條街道。台灣的小鎮街道巷弄,或者田間河隄,十有八九都是柏油路面和水泥產業道路。那時對所謂的走路權利,才猛然驚醒。
在都會裡,走在醒目的紅磚道上,或者是公園的水泥小徑,對政府考量多數公民的生活休閒需求,或許還有一絲同情和理解,不會刻意反對這種性質的路徑,或者非得爭取泥土路,重新回到都會。但鄉下的產業道路,若是醒目光亮、寬敞的水泥之道,這種媚俗地豪華鋪路,就教人反彈了。這種路面不只是生態全面破壞的問題,更是嚴重地剝奪了行人走路的樂趣。一座小鎮若無碎石、泥土之路,或者保存舊石階、石板的小徑,搭配綠色環境,蜿蜒於巷弄之間。我們的步行著實難以掌握緩慢的奧義,更甭說愉悅了。小鎮生活機能的美感,也不易浮現。我們再以此尺碼,衡量城市間社區的里巷,有機會時,亦可當如此看待、反思。
路走久了,自然會積累出一個節奏,配合著的身體運行。我會逐漸重視這種走路的節奏,或者講究走路的品味,大抵來自於郊山健行的磨練。但我的資質魯鈍,悟了許久,才有些許心得。
初始,在陽明山國家公園,或者在四獸山健行時,多半與石階山徑為伍,走路的氣理其實還未那麼暢通,對現代石階步道的體驗也慒慒懂懂。日後走進更偏遠的坪林、雙溪山區,落葉或者泥土小徑接觸多了,長久地感受到泥土對身體的互動後,方才對走路的節奏和心情拿捏出心得。那是和打坐、修禪一樣奧妙的情境,走在森林裡,身心的狀態呈現某一協和,同時和外在景觀緊密扣合時,那種透過步行的舒緩,會自體內釋放出來,形成一種生活價值的意念,甚而可以成為一生懸念的目標。
這種走路感覺的積累,一算竟也花了好幾年,才打開竅門。領悟這好處後,轉而知道,如何看待自己在城市的位置。何謂郊山健行,我因而更確信,其實是都市生活的另一體現。走路也百分百是對主流價值的反抗,對商業消費文明的反思。
但過去走路只是兩腳的擺動,現在卻好像成為一種藝術,一種生活態度。這樣論述,豈非以前都不會走路,或者都走錯了。是這樣嗎?這些都是走路必修的認知課題,那轉折和成長,玄妙而複雜,都是值得一生不斷碰觸、質疑的大哉問。我想對每個人,唯一的實踐的方式,或者不斷地修行,就是繼續走路吧。只希望,不要走到酸痛時,走到不能走時,自己想要的答案還懸浮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