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空氣鳳梨的超旅行
◎陳建志（作家、淡江大學英文系助理教授）

　　現在是「生活在他方」的時代，因此台灣的旅遊書氾濫成災。大致而言，台灣書市的旅遊書可分成三種。第一種就是你最常看到的，彩照多多、文字少少的旅遊書。此類書寫多半帶著膚淺的炫耀，只是告訴你「看，我來過這裡！」，然後勾引起你去這地方消費、提昇「品味」、也拍上一大堆照片的慾望。其實這跟旅遊導覽書沒有太大差別。
　　
　　第二類旅遊書寫，則有人文色彩，有一個鮮明主題，深入當地文化，琢之磨之，成一家之言。由於「蹲點」夠久，自有權威性。張耀的《咖啡地圖》就是個成功的例子。
　
　　第三類的旅遊書寫，就是風格獨具的散文了。也許有某主題、某地點、某策略，但這些其實並非重點。重點在於這個人的文采、他的風格、他的感懷，甚至，他的哲思、他的人生觀。舒國治的《理想的下午》可為代表。

　　王盛弘的《慢慢走》顯然屬於第三類的旅遊書寫，最有高度，也最有難度，而他一路走來，有時戰戰兢兢，有時舉重若輕。

　　此書裡我最喜歡的一段文字，可以說明王盛弘對「旅遊」提出的新態度。有一天他去參觀倫敦的「雀兒喜藥草園」，發現一顆「空氣鳳梨」，沒有根，也不用澆水，只靠吸收空中水汽便能存活。「一時我頓悟，這植物已是我的今生，根則如蟬殼被蛻在前世，失去根的踏實也少掉根的羈絆。」

　　再也不是「失根的蘭花」，王盛弘好似將自己連根拔起，變成一顆沒有鄉愁的空氣鳳梨，無論何時何地皆可存活，浪遊英、法、西諸國，想著「會不會有一天，活著，活著像風像一束光，或者也不必像風像一束光，就像一個意念……」

　　他真的能這麼旅行嗎？

　　還好，還不至於。讀過《慢慢走》，你會發現就像空氣鳳梨，王盛弘畢竟還是需要他的水汽的，只不過他的水汽是敏感的情思、大量的閱讀與資料的轉化。尤其他靠著人文史地，深入淺出，與旅遊書寫結合，最顯文人本色。

　　因此王盛弘的「慢」，並不是目前正在炒作的「慢活」，好像一切優閒緩慢。他的慢是來自「稠」，人文史地、思索與情感的濃稠，因此你閱讀的速度必得放慢，直到你與作者同步，進入一種愉悅韻律。

　　王盛弘的「慢」，也來自「穩」。所有自助旅遊路上的氣急敗壞，奔波崎嶇，在他日後回想的筆下，都在平穩的情感中被消化，成為詩意。目前許多旅遊作家流行大喜大怒，誇張嬉戲，王盛弘卻反其道而行，自持內斂，這也是極為少見的。

　　王盛弘的「慢」，也來自「繁」。在形式上，本書有令人驚喜的編排。第一部分共十一篇，每篇都只以一個符號如〈＠〉、〈M〉、〈e〉、〈Q〉等來命名，不立文字，直如密碼。第三部分有四篇，回轉去留戀故鄉，則各以「瘤」、「閬」、「埤」、「丼」單字命名，也具有符號般的象形趣味。這些單一的符號，果真也能籠罩住全篇的精神；在此符號與內容的辯證，彼此交織繁衍，美妙又詭異。有時你看作者快要步入符碼漫汗，意義漂浮的邊境了，但是他卻又遠兜遠轉，回到了古典散文的寫作。

　　不過第二部分的三篇，專談英國園林，卻又回復傳統的中文標題，使得三大部分在形式上有點混亂；在內容結構上，也未能貫串，這是可惜之處。

　　這大抵是因為王盛弘的「慢慢走」，其實是一場「超」旅行吧。他從當地風土出發，卻又超越這些「他方」，散發他自己的冥想。

　　就像一顆空氣鳳梨，看似清寂，卻不斷進行無聲的吐納。周圍的水土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的自轉，它的神遊。

2006.6.4聯合報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