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隱喻
書名:蝶道
作者:吳明益
出版社:二魚文化
從「迷蝶」出發,這一回,吳明益追蹤「蝶道」,具有更龐大的企圖、充沛的自信和周整的完成度,論者慣於以「自然寫作」來置放這一批散文,為其有繼承有開拓而給與掌聲,其實,若將其從自然寫作的脈絡抽離開去,它們仍將以其肌理繁複、思辯深沈,與更重要的,鍥而不捨的自我詰問,而顯得光影璀璨,具有豐富且獨立的生命。
本書以〈行書〉壓軸,二萬餘字的長篇散文摺疊出細密的皺褶,主題是人與山海間征服與臣服的矛盾情結、人與自我間妥協與勇進的掙扎,藏身其間隱而未現的,還有愛的糾葛,每每在心神恍惚的片刻,如許抒情,而且深情。每日百公里,持續六天不間斷的行程,彷彿一場「成年禮」,通過這個儀式取得某張通行證;或者該以「行動藝術」命名?現代行動藝術常在探測生理的極限(「這趟旅行我並未像過去緩慢步調的觀察,而是以體力的極限去移動,讓精神官能身體離棄熟悉的自我。」)。吳明益和他的「麥哲倫」和他輕盈如光又沈重得像一座山的思慮同行,既封閉自成一個小宇宙,又開闊得能容天地,令人折服。
吳明益在全書中表現出既自信又謙遜的態度,篇幅上大開大闔如江河浩瀚,文字則不失力道,於氣勢的鋪排、氣氛的營造,都有所成;另一方面,則是面對不知名的造物主的卑微(卻不卑賤),感覺到文字的無能(「我的文字是絕不可能重現看見流星蛺蝶的震動的」),同時,大量援引文獻、前人的著述,彷彿到處立碑,訴說典故、解釋流派、表白襲染,展現了科際整合的氣派,其嫻熟、從容,讓讀者放心地將自己交付予他(贏得讀者的信任,並不是多數創作者做得到的);只是,「六經皆我註腳」,難免張揚了「六經」,而隱藏了「我」;在我看來,最讓人心動的,畢竟還是那些見出作者真性情的字句,通常是一聲輕嘆、一句歆羨,一個流露稚氣的眼神。
組成本書的十二篇散文,篇幅都堪稱長,以儘可能完整「轉譯」作者的觀察與體悟;獨立於媒體對篇幅的限制,殊為難得,也展現了氣魄;但在此我卻想從另一個角度思考:文學作品的成績,取決高下的,絕不在於它的「長」,往往卻是剪裁的功力,就算極亮眼的珠玉,於全文有所扞格,也當以糟粕看待。本書以林布蘭揭開序幕,在此則以林布蘭譬喻作結:荷蘭國立博物館第二二九室典藏了林布蘭的《夜襲》,是林布蘭為「市民保衛隊」所做的巨幅群像,畫成後,出資者甚不滿意,最後鬧上了法庭。此畫藉光影明暗凝聚出戲劇性,不惜犧牲多數細節,以換取懸疑的動態,是林布蘭的經典作品;館方在此畫兩旁懸掛的,是Bartholomeus van der Helst的兩幅軍人肖像,鉅細靡遺,纖毫畢露。這兩幅肖像也是好畫,但更凸顯出林布蘭敢於捨棄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