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樸的力道
書名:吳晟散文選
出版社:洪範
以「最甜蜜的負荷」為人所普遍記憶的農民作家吳晟,在這首詩裡娓娓傾吐身為父親的劬勞但歡喜甘願;許多年後,詩中的主角參加高中聯考,碰巧國文科要求寫出〈負荷〉一詩讀後感,吳晟問兒子,你有沒有說你就是這首詩的主角?兒子搖搖頭,吳晟追問,那你有沒有說,你讀來特別感動?兒子還是搖頭。因為試卷上不能暴露身分。吳晟將這段經歷寫在〈不可暴露身分〉一文,淺白的文字、諧趣的語調,一名尋常的關愛子女的父親形象浮凸而出。
彼亦人子,父親也有父親,一如吳晟在〈負荷〉中對兒女所說,「就像阿公阿媽/為阿爸織就了一生」。
華文現代文學史上,流傳廣遠、造形鮮明的父親身影,首推朱自清之父的背影;朱以特寫鏡頭一般的目光,注視父親的臃腫身軀,在吃力地爬上爬下月台,又逐漸於視線中化為一抹淡淡的灰,感慨深沉;吳晟也有許多書寫父親的篇章,主要輯錄於他的第四本散文集《不如相忘》,這時他已經以《農婦》寫活了母親,並為廣大的農村婦女造像;《店仔頭》一如鄉間的店仔頭,除了傳播事實,也有社會批評的意圖;七年後出版的《無悔》更發揮知識分子本色,議論時局;於年紀來到父親當年車禍猝死的半百,吳晟則在角色的對位中,以文字記憶父親。這冊選集收六十篇文章,即從最早的這四本散文集裡挑出。
不同於朱自清的氛圍渲染,吳晟用的仍是他所擅長的日常語言,自記憶中攫取父親的行事為人,一斧一鑿為父親塑像,簡潔、素樸,厭棄繁複辭藻的修飾、躲在隱喻的曖昧烘托之下,素顏相向,猶如農人耕作,禁絕浪費體力,每一鋤揮下,都在大地上作功。
吳晟寫父親,彷彿拼圖,每一片映現了一個面貌,訓示、履歷、言談、性情,十餘篇讀下來,遂有了清晰而立體的多面觀照。他自承「我的童年是在一巴掌又一巴掌,一籐條又一籐條之下長大的」;待他升上初中,父親態度否變,從此不再體罰,代之以說理,一回父親因感於他耽迷寫作而荒廢課業,竟至淚下,雨水淚水布滿臉頰。嚴厲的父親慈愛的父親,都可以映照到千千萬萬個父親,吳晟為自己的父親畫像,讀者自能在其中找到投射的角度。
寫實筆觸所及,也記錄下父親所處的半世紀時代變遷:幼時因怕遭說浪費煤油而於凌晨偷偷起床用功,苦讀數年終於考取小學教員資格,後進入警察學校,終戰初期轉任鄉公所、農會,曾被推舉參選鄉民代表,後因他人賄選與政黨介入而落敗……這不是一般鄉下人的經歷,但正因此而與時代脈搏息息相連。若說吳晟寫母親,記錄了稻作文化的日常實況,寫父親則保留下早期農村裡識字「階級」的一個生活斷片。
吳晟的父親騎腳踏車上班二十餘年,機車逐漸普及時,以分期付款買了一部,卻不到二個月即橫遭車禍。當時他才剛進農專就讀。吳晟說,父親的遺物,機車、腳踏車、衣服……變賣、遺失、餽贈,逐一地失去,就連一一收集來的相片,也日益泛黃泛白而模糊──這是一個更大的指涉嗎,指向台灣農村面貌的日益模糊?吳晟用文字將父親、將台灣農村深刻地銘印,已經遠去的父親被拉到了眼前,但是,台灣農村的遷變卻不曾因此逗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