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言志
——為隱地先生寫日記而寫
作者:隱地
書名:隱地/2002
出版社:爾雅
千禧年間,隱地先生藉著《漲潮日》,以亂針繡的筆法,在十餘篇散文中交錯織綴個人的前半生履痕,不避諱身世積鬱,不隱匿青春情慾,父母失和、少小流離、腹肚的餓與慾望的餓,坦露於筆下,以其逼視真相而撼動讀者,從個人經歷出發進而攫獲普遍的共鳴。一年經過,隱地先生繼縱切前半輩子的《漲潮日》後,執筆橫剖,以一年為期,寫下了二○○二年的日記,議論政局、褒貶人性、針砭社會、為出版業留下此一時空的低靡見證、為文學創作理念提出一家之言。
日記可被視作最為私密的媒材,受者為一己而已,用來映照私德,不宜或不願公開的,在日記中都尋到了一盡情揮灑的空間,但是《2002/隱地》及其續篇,所展露的,除了飲食穿衣等閒事,卻多為私己與公領域事務的對應關係,或張或馳,或緊張對峙或並肩偕行,而筆調,或呼籲、或譏刺、或輕怨、或幽默自嘲,個人與大環境取得了動態的平衡,如此風格與自傳《漲潮日》成一強烈對比:中文創作裡,傳記往往凸顯傳主公領域的貢獻而對私慾略而不提,但《漲潮日》不避陰隰;日記載錄的畢竟以私德為大宗,但《2002/隱地》及其續篇,則頗有介入社會的企圖。出人不意的小小顛覆,是作者有意為之,他曾坦言:「願意發表的,就不可能真的是自己的日記。」清楚意識到此日記不是私人日記,而是以出版面世、受讀者檢驗為前提而寫的「日記體」散文。
日本有一糾眾甚夥的文類,私小說,以個人遭遇為創作藍本,太宰治《人間失格》、壇一雄《火宅之人》,乃至於新世紀女作家中村兔,都可納入這一脈絡;日本私小說的鼎盛,寫《本格小說》的水村田苗曾提出她的看法,認為這或可歸因於明治時代將第一人稱制定為「私」。相應於中文的「我」,英文頂天立地的「I」,日文的「私」則隱隱然有種揭露自我的氣味發散。私小說不管是以真實際遇入文,或藉小說技巧讓人信以為真,我相信都代表了某種難以否認的「真相」:表象的真或內裡的真。
相對於此,《尚書.堯典》有「詩言志,歌咏言,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孔子下了註解,他說:「志於道。」這「道」指的自然是儒家倫理之道,朱熹接下棒子闡發:「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惟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於文皆道也。三代文章皆從此寫出,文便是道。」「詩言志」遂長期成為中文創作——在現代則尤其是散文——的重要檢驗標準之一支。有人說「散文是人格的直接呈現」,我看並不盡然,小說何嘗不是,有時虛構反倒是為了更赤裸裸地映照出作者的原慾;而散文,正因讀者都相信了那就等同於作者本人,許多際遇反倒不好描畫,或在詩言志的傳統下,私人慾念附麗於教化,遭泯滅了價值。
私小說與詩言志,其實兩者互為表裡,並不是假面與素顏的真偽辨證,而應該說,兩者都在某一種層面上某一種程度上反映了作者、體現了作者,《2002/隱地》及其續篇,便是藉著密謀的形式暢所欲言,達到言志的企圖。
這個企圖所成就的,正與隱地先生的人格特質互相輝映:如對出版市場的觀察,展現了資深出版人長期執著、堅持的道德勇氣,同時不免地,也是慨嘆那美好的文學出版榮景的一去不返;對時政的臧否,則示範了知識分子介入不能讓人滿意的渾沌局勢的一種方法;飲食穿衣喝咖啡看電影等對日常細節的重視,是生活美學的逐步養成;文學質地的賞鑑上,又與三十年出版事業相綰結,覓尋一可親近的、可納入形式典範的類型……
流盪於兩冊日記裡的,是一種積極向上的態度,不管遭遇了如何的挫折,總是藉著轉化能量或轉移注意而獲得紓解,每在糾纏於細瑣人事而生輕怨後,筆鋒一轉,或幽默或嚴肅或自嘲或自警以收束,現實雖然不能盡如人意,人總是有辦法應對。郝思嘉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正是同樣的心情吧。
書中諸般品味與見解,或不能樣樣討好所有人,或有人認為保守。胡適之有詩〈烏鴉〉,「我每天大清早起╱站在屋角上呀呀的啼╱人家討厭我╱說我不吉利╱我不能呢呢喃喃的討人家歡喜」,烏鴉呀呀鳴啼,是為警世,不為了媚俗啊。
的確,革命的口號、警句、標語,的確容易激動人心、煽動情緒,然而卻也常流於不負責任;而傳統的物事在長期運作下,難免出現繡痕,卻不意味著就該毫無戀捨地全盤揚棄。我曾拜訪過科技界大老李國鼎先生,我請教他,科學的進展可有止境?他搖了搖頭,說:「我看是沒有終點。」然而,文學、藝術,尤其是人性,畢竟不是科學,走的不是進化論的路線,否則也就不能超越時間、空間的侷限,而取得恆久的價值。當然,隱地先生也意識到以古非今的陷阱,意識到潛意識裡「一代不如一代」的想法的不妥,而自我警覺,自我惕勵,往往也就在這個時候,不自覺流露出他面對即將邁入老年的微酸微甜。是覺得人生至此,不妨有點兒任性,又提醒自己,莫作了少年時代自己所反感的那一種老人家了。
這兩冊日記,記錄了一時一地一群人的記憶,我以為,卻將愈經過時光之流的淘洗,愈加證明它的存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