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彩塗染漂流的生命

書名：銀合歡
作者：洪素麗
出版社：聯合文學出版社

　　故鄉是什麼？王鼎鈞在名著《左心房漩渦》中說：「所有的故鄉都是從異鄉演變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直指那個定著的所在，實際上潛藏變動的因子；近年投入自然寫作的洪素麗，和王鼎鈞一樣長居紐約，對人與土地之間的辯證關係，也有豐厚心得。她以草木作喻，兩本新書《金合歡》、《銀合歡》同步問世，委婉曲折鋪寫故鄉／異鄉靜動互涉的雙關位置。

　　植物屬性替姊妹書的主題定調：金合歡「金黃色粉撲狀的花序，群生在葉腋枝條上，像闔家歡聚一堂。璨金輝煌的大團圓。秋來，金合歡有點經霜憔悴萎落了。正如家族必須的分裂。命定的沒落」，譜出家族史的變奏。銀合歡「開滿美麗的毛茸球狀花……原產南美，渡海繁殖在台灣海岸做防風林」；銀合歡還可以「做成紙張，讓我寫下一行行的瑣碎事故」。文學的、藝術的創作，聯結至書中人物「至死不渝」對藝術的追尋；至於銀合歡漂流的身世，則明喻身世的漂流，《銀》書中人物特寫落腳紐約的義大利裔、愛爾蘭裔後代，加拿大學生、波多黎各移民和來自美國本土芝加哥的畫家。

　　紐約是個移民都會。荷蘭、英國輪番殖民之前，紐約的原住民是勒納佩族人，1613年荷蘭人登岸，1664年英人取而代之，1673年荷人重新掌權，取名「新橘子」（New Orange，Orange指荷蘭皇室），一年後英國征服殖民地，易名「紐約市」。目前紐約八百餘萬人口，移民來自一百八十多國，白人不到一半，非裔逼近三成，亞裔也近一成，更有百分之五為不同族類的混血。世人暱稱紐約為「大蘋果」，但或者更像「橘子」：外表看起來是個整體，但皮一剝開，一瓣一瓣緊黏又析離，唇齒相依又各自作戰。《銀》書故事場景落定紐約，突出了「紐約客」這個集合名詞底下，其實各有從故鄉帶來涇渭分明的傳統／血統左右著運途。

　　像《銀》書第四章一個義大利家庭與一名加拿大女孩的相吸與相斥，義大利家庭重視家庭價值，三十六歲有要好女友的男人，還睡在青少年時期的床，由母親照料一切，而且，不像好萊塢喜劇《賴家王老五》那對美國父母百計千方要兒子離家自立，義大利裔的父母說：「父母的家就是你終生的家……不要忘了紐約父母親戚的家永遠等待你回來。」

　　第四章和第八章兩個故事，以「羅生門」式敘事，由母親、兒子、女友和妹妹、前妻、已分手女友、兒子，以各自立場發言，則有如品味一瓣瓣橘子，有甘美有酸澀，對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隔閡別有體悟。樸素的腔調、簡單的故事路徑，因為人生閱歷，有了豐富的肌理。

　　洪素麗是出色畫家，她歌詠自然的小品，以簡淨明麗的文字，寫出清鮮的氣味，一如搭配的木刻版畫。《銀合歡》她寫起紐約熱烈追尋藝術的男女，用的是亦散文亦小說的筆觸，然而一個個燃燒的生命，卻宛如油彩的厚重；篇章間穿插的也是她的油畫近作。木刻版畫之於散文、油畫之於人物故事，難道是洪素麗藝術創作本質上的類比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