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歷史真的能夠不斷的感動人心,歷史真的能夠再次訴說人性,那麼就該用心來傾聽這一座已走過76年悠悠歷史的樂生療養院,正訴說著她過往的生命與無數的感動。
創立於民國19年,位於當年稱之為台北州新莊郡新莊街頂坡角(即今日的新莊與桃園龜山鄉交界處之塔寮坑)的樂生療養院,在走過了76年的滄桑史頁之後,如今正面臨著捷運新莊線用地徵收,而被迫遷院的難題,雖然在經過了許多人多方的奔走與訴願之後,行政院文建會暫時以「暫定古蹟」的形式保存下來,隨之展開古蹟審查程序,並將於六個月後決定是否得以正式列為古蹟保護,可將部分建物加以保存,或是將面臨全部拆遷的命運,然而事件至此,這中間所涉及的已不僅僅是歷史古蹟與否,還有著許許多多你我所不知的人生命運與生命故事。

【走過76年歷史傷痕的樂生療養院】
每一次的走訪樂生療養院,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回憶與感動,但對於這一次的造訪,卻是最為難過與無奈的一次。在小時候偶爾可以隨大人們至此玩耍,大人工作時,我們一群小孩便在外面廝混,或是等待晚上在下方的職工宿舍食堂中等待放映電影,那時候並不懂得什麼叫做漢生病(即痲瘋病),只知道大人們總是特別交代不准進入院區的醫療大樓內,那時約民國六十年代,記得當時院內還有許多的病友,由於當時社會對於漢生病尚未能有效治療,因而產生恐懼與排斥的現象,因此在當時政策的管制之下,所有的漢生病友不僅要忍受病痛之苦,因為引發漢生病的「癩桿菌」會嚴重破壞病人的末梢神經,最終導致顏面毀損或是截肢的命運,同時還因得病而無法面對家人與社會,終身獨自幽住於樂生療養院內,如今已高齡八十七歲的金義楨阿伯,是院內佛教的精神領袖,他回想當年罹患此病住進樂生療養院時,第一個晚上的心情:「感覺就像是被判了死刑一般,人生已經了無生趣了。」,在當年那是一群已經被判死刑,為社會所遺棄的人。
當長大後於求學期間,亦曾有二、三次的機會再回到樂生療養院,但那時整個院區便已顯得較為冷清了,因為後來「滴滴實」、「癩必寧」及「立復黴素」等特效藥的發明,讓原本被視為絕症的漢生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與治癒率,那時候的樂生療養院,裡面大約住著三、四百位治癒後病友,看著他們雖然肢體殘缺,但卻仍駕著電動車飛快的穿梭於院區內的各個房舍之間,生活正常且頗為自得其樂,因為對於這些病友們而言,樂生療養院已非單純醫療照顧上的關係而已,實質上已經成為他們人生中的另一個生活世界,他們誰也無法再走出樂生療養院,至此已成為他們生命中最終的歸宿地。
然而對於這一次卻是因為新聞工作的因素,再度來到樂生療養院,但如今卻已是景物否變,因為捷運施工的關係,當初院區下方的職工宿舍已經全部拆除,院區右方的房舍與空地,已經蓋起了新的醫療大樓與病友的住宅大樓,大多數的病友已住進了新的大樓,但仍有部分的人依舊不捨離開舊院區,對於樂生療養院與這一些病友們,並非一個單純的捷運開發與古蹟保存的問題而已,畢竟這一塊土地在過去長達76年的歷史歲月中,承載著許多當年社會所不願意面對,並且曾經刻意遺棄的歷史,那一群被閉鎖在裡面的人,也因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生命也早已被蛀蝕殆盡,僅剩的殘年餘光,還能有多少的希望得以乞求?
倒底人類的智慧與心靈是不是可以同樣的具有純潔的色彩,當政治、經濟的發展與人性的心靈相衝突時,能否呈現出更高道德與高能量的智慧出來呢?
當其他的國家在面臨同樣的社會問題時,能夠以較嚴肅且具人性的觀點來解決之時,我們該如何來面對並解決樂生療養院的問題,或許對於目前這裡僅剩約二百多名的病友而言,他們並無能力在此時為自己爭取應有的權益,但歷史與人心將會對此結果做下最真實的紀錄,並將此傷痕鑄成永恆的烙印,正如同在他們身上遭受病毒侵蝕的疤痕一般,深刻而永難抹去。

【樂生療養院裡面終老一生的漢生病友。】
耶穌基督 我抗議!
「 我不贊成,我要抗議!一個人身上怎麼可以同時罹患兩種嚴重的疾病。感染痲瘋病就已經夠可憐了,為什麼還要讓他們得精神病?」,跪在聖堂內,儘管早已淚流滿面,可是仍無法掩蓋心中那一份激動與不捨的情緒。
我能夠做什麼呢?我能夠為這一些正在遭受身體折磨與生命苦難的人做些什麼呢?」。
「去吧!谷神父。就盡你的能力去做,其他的就交給我吧!」,霎時間,一股能量從心底油然而生,讓我相信這是從事神職工作所必須面對的挑戰,同時這也應是天主的刻意安排。(註一)

【奉獻樂生30餘年的奧地利籍谷寒松神父】
谷寒松神父,一位來自於奧地利,將畢生奉獻於台灣漢生病友與樂生療養院,一同走過了31個年頭,儘管如今谷神父早已白髮滿佈,但每每憶及當年那對他造成無比震撼的一幕,谷神父總還要不斷的訴說,當時自己是在非常失態的情況下,匆匆離開了樂生療養院,完全是因為無法承受自己眼中所目睹的真實景況,就在「怡園」房舍內,竟住了十幾名重病痲瘋和精神病同時罹患的病友,許多人肢體殘缺,更有人精神錯亂的嚴重,而生活中所居住的環境卻是相當惡劣,這一幕讓谷神父感到極大的憤怒,因而谷神父接受了天主的安排,讓自己在冥冥之中,接續了目前仍在奧地利妹妹心中未能實踐的願望。(註二)
對於30多年來的奉獻,谷神父卻是心有所感的說,其實是他們(漢生病友),不斷的在引領著我的精神與意志,透過他們,我學習到了許多的人生態度,也更了解生命的真諦,谷神父回憶曾有一位病友,因為同時罹患多項併發症,因而身上插滿了醫療管子,谷神父覺得他應該非常痛苦,而特別前去慰問他,但這位病友卻反過來安慰谷神父說:「沒關係,這沒什麼,已經好很多了。」,對於那樣豁達與堅忍的意志力,讓谷神父覺得比起眼前這位病友,自己竟是那麼渺小。

【是他們(漢生病友)引領著我領略到生命的真諦】
如今在面對樂生療養院搬遷與否的問題上,谷神父表示,對於樂生療養院院內的一草一木,每一吋土地與每一片屋瓦,對他而言都是最珍貴的,也最感不捨的。但是,如果整體社會所要發展的大利與樂生療養院所成就的小愛產生衝突時,他個人是願意勇敢的接受,因為時代與環境變遷所造成的改變,但他仍舊再三的呼籲,就算要配合社會整體的發展,政府仍應顧及下面兩項要點。第一、政府的行政決策應該清楚而迅速確實,切勿托托拉拉,不僅徒增院內病友心理的恐慌,更會加深對此問題處理上的難度。第二、不論最後的決策命令為何,都應顧及現存病友的生活照顧與基本人權的維護,切勿讓這一群已經長期飽受社會邊緣化的病友,到老還要再一次的遭受到不平等的對待。
註一:
谷寒松神父小檔案
谷寒松,1933年11月12日生,奧地利人。
1961年首度來台宣揚福音,後再赴羅馬取得神學碩士、博士學位。
1974年再度來台,在輔仁大學擔任教職,現為輔大神學研究所所長。
1975年開始到樂生療養院幫助病患,擔任天主堂司鐸,至今已31年。
1997年應澳門耶穌會陸毅神父之邀,到中國大陸考察大陸地區的痲瘋病況。
2000年成立中國痲瘋服務協會,擔任第一屆理事長,終身奉獻於兩岸的痲瘋患。
註二:
谷寒松神父的妹妹谷寒梅,也是一位將畢生奉獻天主的虔誠教友,於年輕時候曾經申請赴韓國照顧當地的漢生病友,但因個人的身體狀況不佳,多次申請均未能獲准,目前谷寒梅女士仍居住於奧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