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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紀錄片裡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則是關於老人小林宗一郎的故事。在另一個薄雪的冬日,集合住宅的庭院裡,特地從能登半島的金澤回到中國東北來探望養父母的小林宗一郎告訴導演,當初在他長大、他們全家搬離集合住宅之後二十年,他第一次回到長春來,探訪他幼時的家。「記憶中,那裡的庭院很大很明亮……我們小孩子玩捉迷藏,喊的時候都還會有回聲的……但那次回來,卻發現記憶中的明亮庭院,其實只是個有些陰暗的,簡陋的小沙土場而已……」
從影片中看來,小林先生的神情顯然有些落寞。那瘦小的身影凝定在柏樹的陰影下,就像是一枚被嵌入背景的落葉一般。「連回聲都不那麼響亮了呢……」宗一郎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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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想起來,該想辦法簡單堵一下那大壁櫃後的漏水吧。
她在幾個櫥櫃的抽屜和小置物櫃間翻找了好一陣,沒找到她想要的東西;倒是附贈了像是足以填滿一整座舊屋的霉味。她洗了個手,又磕磕碰碰地四處巡邏了一番(那打包好的、大大小小的家什與紙箱,不免把家中窄仄的空間弄得像是個充滿了障礙的迷宮一般),才在陽台窗邊的矮櫃裡找到一卷封箱用的黃色膠帶。(不是才用來打包過嗎?怎地這麼難找?)
看來竟已有些時日了。她撕了一段外圈的膠帶下來,發現那上面的黏膠似乎都有些乾硬了。
摩挲起來,像是某些蟲蛻的皮屑。
倒是底下內層的可能還堪用。(奇怪,印象中,每有東西要修,先生似乎總是怎麼找怎麼有的……)
黑暗中,水尚且滴滴答答地漏著。她將封箱膠帶放在腳邊,嘆了一口氣,將自己老邁的身軀癱軟進那沾滯著霉味的舊沙發裡。
突然覺得像是自己的某些情緒,怎麼滴漏都猶且存在著一般。她想起昨日,女兒來探望兼幫忙時叨唸著的話:「爸爸都過身那麼多年了……伊在天頂,必定亦希望伊的妻快快樂樂的……若是伊知曉你這般,亦必是不會歡喜的……
「心總是該放輕……較寬闊些……人輕鬆,身骨才會清爽,身體才會健康……」
彼時她亦只是一逕地默然而已。而現下,當她思想起這些話語,竟突然覺著那初初聽來溫厚的,若是在那般暗黑清冷的屋厝中聽來,竟有些冷涼之感。
是真的嗎?她想起曾聽先生談過的一點佛法義理。若是真能放下那些思念的情緒,那些「我執」;那麼想必亦是一種「不存在我」之自由了。而若是連「我」都已不存在,那麼那般的自由,算是真存在否?又或者,若是那般的自由是真實存在著的,那麼在無我的境地之中,那樣的自由,真能令他快樂或輕盈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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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她自己的母親過世前幾天發生的事。那時母親已近八十歲,儘管稱不上有什麼嚴重的病痛,但總是年事已高,開過一次刀之後,身體便顯得虛弱,走路且需仰賴旁人小心攙扶了。而那段時日,為了擔憂萬一有何急性症候而未及送醫的問題,她總是與母親分據榻榻米的兩邊,睡在同一個房間裡的床榻上。老人家睡得早,每每在僅至八點多的夜暝時分便已就寢。母親習慣在睡時仍點著盞晦暗如燭火的昏黃小夜燈。於是,在那些時候,在一家人猶各自忙碌著他們夜晚時分的活動時,她便會瞥見那關上的房門底下,從門縫處,流水般微微潑濺出來的一點暗光。
當然在稍晚之後,她自己也會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在榻榻米的另一邊和衣睡下。然而某日凌晨,像是突然穿透了酣眠的夢境知覺了些什麼,她突然便在那漫漶淹沒著昏黃微光的房間裡,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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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母親的聲音。
聽見母親。母親,用她那老婦短促而有些低沈沙啞的腔嗓,像是要坐起身來,向著那面前的虛空詢問著什麼一般;輕聲地說:「卡信。」
卡信。她隨即醒悟,母親說的其實是日語「かしん」。
「かしん。」母親又執拗地說了一次。她知道,那是三十多年前便過世的,父親的名字。父親的名字叫「嘉森」,日文便是「かしん」。她已然有許久許久沒有聽見這句稱呼了。
「かしん。」母親說,支著肘坐起身來。那樣幽暗稀微的光度下,無法看見母親的表情;而母親的語音當然也並不響亮,反而帶著些病弱的腔口。聽來像是晾在風裡的白色衣衫,隔著一段幽冥的空間,從某個空寂的地域飄搖過來一般。
在那當下,她其實是不知如何反應的。因為色度反差的微弱,不僅無法看見母親的表情,甚至連母親形體的輪廓也是難以分辨清晰的。母親真的在床榻上坐起身來了嗎?又或者,母親其實是與死去的父親,一起陷落在一個既年輕又古老的夢境裡?
她看見了父親?
事後她想起些別的事。小時候厝內空間窄小,屋內面向馬路的部份猶挪作了藥房的店面使用。他們五個兄弟姊妹一起擠在一間狹仄和室的榻榻米上睡。直到他們上了國中,母親便拿了塊舊的瓦楞紙板裁成長條狀,將床鋪隔成兩半,告訴他們,她與姊姊睡在左邊,而大哥和弟弟們則睡在右邊……
(卡信。)(母親說。)
那是父親來接母親了嗎?
兩天後,母親就在睡夢中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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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想起這些呢?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她記起前陣子女兒曾特地打電話來提醒她看一片電視上播映的紀錄片;而她自己後來又在雜誌上看到一次關於那紀錄片的報導。那是在敘述著二次大戰後被留在滿州的日本遺孤以及他們的中國養父母的故事。說是那些中國養父母,大約是因為自身沒有子女,所以就收養了那些日本夫婦留下來的孤兒。但那些孤兒們在長大成人之後,大多數卻又都回到日本發展去了……
她直起身,自腳邊拾起那卷封箱膠帶,黝暗中,指尖輕撫摸索著找著了頭。她開始一圈又一圈地將它們撕開,想把乾硬的那些都丟掉,找底下猶堪用的部份來用。壞了的那些像死去的蛇一樣蜷曲在腳下。不過是幾寸失了水的器物,卻感覺著那屍骸愈堆愈高,愈撕愈長,像是怎麼也撕不完似地。
結果終究還是沒有她要的部份。她頹然坐了下來,感覺自己像個該被打包的剪紙人偶一般,被丟棄在那被清空了所有家什雜物的,空蕩蕩的樓地板上。她又想起告別式之前他臉上的妝。不知為何,那有些過份誇張的妝,竟使他看起來像個因貪玩而跑得氣喘吁吁,臉容紅撲撲,叫不回家門來的小孩一樣。
即便是躺在棺材裡。
她猶記得,先生走的那一天,事情過後,她在醫院病房裡收拾著自己與他住院時帶進來的隨身物品。一些水瓶、水杯、保溫杯一類的器皿;奶粉罐、湯匙之類的東西,都被散亂地包在幾個大塑膠袋和手提袋裡。那是個同樣霞色稀薄的黃昏。她捲起被單,摺疊著他的衣物,感覺那少了形體支撐的衣物竟皆如此輕軟,薄細得像是不可能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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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頭背過身去之後,天光便全然暗下了。滴漏的水聲在黑魆裡黯滅成一種微細的嗚咽。許多年都已過去了,起初她還以為,那失去依靠的痛楚,隨著時間淡去之後,一切就會好多了。然而現在,她卻突然開始懷疑起來,是否那最初的痛楚其實原非痛楚本身;而在時序這般行過之後猶且能夠遺留下來的,那些被洗淡了一層顏色之後的,已然鈍化的痛楚,其實才是痛楚的實質?
因為它們是那般日日與你相伴著。因為那像是毛髮或指甲一般輕盈微小,且日日安靜地生長著。因為那像是用極細極細的刀鋒或針頭,纏綿愛撫似地,一道一道在心頭劃上無數看不見的傷痕。因為那細小的、鈍化淡去的痛楚的實質,比起它未及鈍化的,尖銳的前身,更像是持續與生命彼此相嵌合依偎著的,本質性的什麼……
皆如恆河沙數……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遠離顛倒夢想……)
不知何時,樓下廚房那頭又傳來一陣低啞的歌聲,幽魂一般。她聽著那幾乎聽不見的,像是穿透過幾十年的光陰從年輕時便送了出來:
我心內,思慕的人
你怎樣離開,我的身邊
叫我為著你,暝日心稀微
深深思慕你
心愛的,緊轉來
緊轉來我身邊……
(全文完)(2005.5)
(2007.8定稿)
(2008.10.印刻文學生活誌)
→伊格言開課:現代小說基礎班:2月班(確定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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