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篇<思慕的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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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在假日時,寂靜悄然一如午寐之夢境的,課室長廊。她與她彼時的初戀情人(伊是隔壁庄村裡的後生,州立二中畢業之後,亦來做這公學校的教師先生)一人分佔長廊之一側。在那個淺眠夢境的底層,他們像是始終在矜持著些什麼,沈默地低著頭,似是安靜無聲的水流一般,慢慢地步行過那道長廊。他們似乎沒有談話。或者,他們其實淡淡地交談著。白燦的天光細碎閃爍在苦楝與椰樹擺動的葉影之間。那浮動的午後光影,猶似是一股安靜而規律地舔舐著沙岸的海潮;在記憶深處,浮漾著一種梔子花的白色暗香……
但她知道那不是他。她知道那僅僅只是伊們青春年少的心中,一場無人知曉無人相識的初戀。他們並未真正成為情人。自始至終,直到她與後來的先生經人介紹認識為止,他們都只是那般互相壓抑地彼此戀慕著。而在失去消息許久許久之後;在她先生自南洋歸來,而她亦辭去了公學校的教職,進入婚姻生活之後;她會輾轉知道,她的初戀情人,早在終戰之後的某日,便自家中突然被憲兵帶走了。
再無回來……
是她在那先前微甜的眠魅之中,混淆了初戀情人與先生之間的記憶嗎?她始終覺得,似是她這一生,總是與那人們形容中「真正的」苦難或傷痛,錯身而過的。譬如說,那條補給軍艦被炸沉之後,她的先生在海上漂流了二日,終究是來到了日軍佔領的中南半島;並且再無多久,日軍便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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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空蕩輕盈的碰撞在樓下前庭處響起。聽起來是顆皮球吧。「唉唷沈至遠你幹嘛亂丟球啦!」「那是我的球耶,球跑進去了啦,趕快去撿啦──」孩童的說話與吶喊。腳步聲雜沓地奔近了。「都是你害的啦,球如果不見我會被罵欸!」那稚嫩的語音奔近了,又遠去了。她發現自己又像從前一樣,坐在了長明燈下一圈圈被周遭的黑暗攏住了的紅色微光裡。
醒醒又睡睡地。今天又收了快一整天的雜物了,她想。大概也只剩下神明牌位旁長明燈的電線還沒收而已。
她站起身來,拿起牆角邊的掃帚開始掃地。
所以女兒今天是沒空再來了。幸好昨日已把對她來說較為費力的一些的全都處理完了,她想。那大概是近來女兒來看她時,她自己話說的較少的一次吧;因為忙著一起收東西封紙箱呢。不然女兒大概又要嫌她囉嗦了。她想起幾年前,女兒有一次忍不住告訴她,不要太在意連洗廁所的鹽酸也漲價了,因為那實在也沒多少錢;不要連罐克寧奶粉都一定想挑特價的時候才去買,因為可能沒那麼多時候特價,而且他們也並非真的拮据到連罐奶粉也得省的地步;不要連晾衣服的方法都想要仔仔細細「教導」她,因為她不但已經大人大種,自己晾衣服亦是幾十年老經驗了……
現在想起來還真覺得有點好笑了。她收好掃帚抬起頭,看見高處的氣窗上折射進來的少許光線。那一綹一綹的光像是被某種半透明的物事蒙住了一般模模糊糊的。無數細小的塵灰漂流在空氣中,彷彿會發出嘶噓的氣音或笑聲一般。仔細聽來,那卻又像是遠處後棟不知誰家的唱經吟誦,伴隨著規律的木魚聲。
(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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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前來採訪的紀錄片工作人員,六十八歲的刑老太太談起現在已然回到北海道札幌的日籍養女初美:「起初在長春車站,我不敢奢望她會是我的。她很可愛,個兒好小,綁著辮子,臉上還長著凍瘡的小傷口;只是眼睛又大又黑的……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起來那麼憂愁,那麼令人憐惜。我和我先生帶她回家,但我真的不敢奢望她會是我的。過了幾年,我們不那麼想了,我以為她終究會是我的;即使她會長大,總有那麼一天,會有她自己的世界;但還會是的,一直都是......」當了三十年小學老師的刑老太太頓了一下,拿手背輕輕揩了揩眼角:「現在,我才明白,我們像是活在不同時間裡的親人……在不同的時間範圍……我們在偶然的介面裡交會了,用命運送給我們的,不同的速度……然而那真像是一個時間開的玩笑;沒有誰是真正屬於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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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她總是僅僅明白那些與自己有關的事。(是啊,最後,終究只有她自己的記憶是真正屬於她的呢……)自己的那段,在心中未曾說出未及完成的初戀。所以,亦是在婚後,大概七、八年的時間,在幾個孩子皆陸續出世之後,當她知曉先生婚前的那一段時,她也不免有些驚訝。而在她無意間發現她的先生可能猶與之前的情人藕斷絲連之後的那段時日,每每在歡愛之後,她總會在斂著肩膀蜷縮在他胸前時,假裝不經意地探詢起他過去的戀情。
便似是,那寒天午後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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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為什麼想問這個?」他用指腹輕輕地滑過她的髮與肩,像是用羽毛在搔刮或戲弄著什麼一般。
「也不是特別欲問這些的……但總是有點想知……」
指掌的動作停了下來。「會社裡的同事嘛。她是在台灣出世的。」他的眼神淡然看向虛空,以及那虛空的光線中漸次飄落的塵埃:「伊們厝內是自九州來的。」
「九州人啊……」她翻過身,背對著他:「你們……是幾時開始的?」
他臂彎緊了緊,像是想藉由那肢體的細微騷動撫慰著瀰漫在空間中的什麼:「其實……亦並無算是真正起始過的啊……」
她沒有說話,輕輕將她的臉側自他的臂膀處傾倚至榻榻米上。若有似無的草香水珠一般沾附著她的肌膚。那是個平靜的冬日午後,孩子們有三個不在;一個年幼不曉事的喝完了奶猶在午睡著。自窗枱灑進的白色天光寒涼地退縮在床榻的一角。隨著外界陽光雲影的變化,她看見那天光很快自模糊中亮了起來,又有些像是爬行或散開一般遲疑地暗了下去。而在他們四周,那充斥在黯黑而古老的空間裡的,是一種細微沉香的氣味。
她微微仰起頭。那氣味雖說只是細微;但在那時,她卻感覺它本身並不輕盈。像是一種充滿遲滯在這大塊著黯黑空間裡的實體,並無任何漂移或流體之感,反而像是某種存在著重量或形狀的,足以伸手觸及的物事一般。
「怎麼了?」他又緊了緊她的肩頭,將唇貼上她的背。蝴蝶斂翅一般輕盈微癢的質感停佇在她的皮膚上;但立刻便離開了。「真的,不算是什麼起始的……僅僅只是,有一年的中秋,作夥去拜拜過……拜的不是日本神社,是去拜媽祖,我……我是全無碰過她的……」
「但你猶是想著欲碰她的吧?」
他停了停。「那只是……你亦知曉的,少年男人的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說是好奇吧……」
「但你們男人就是皆這般……什麼感情的若是已便宜佔去了,便說得似是一切皆無事一般……」
「那裡是這般的呢?」他趕緊說:「彼些,已是真少年時的事了,我與伊,是真的沒什麼的……」他啄了一下她的耳:「是真的……僅僅算是再好一些的朋友而已……我們甚至並無真正那般講得來的……」
「並無特別講得來,如何成為朋友的呢?」她應。
「欸,便是講,那僅是年少時期,一段未成熟的戀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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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未成熟的、酸甜而青澀的夢。其時她感覺自己的臉面五官皆陷落在那寒天下午的蒼白天光之間,被自己與先生的身體遮蔽了的暗影內裡。那時她便曾憶起之前自己的那一段。那在心中彷彿隔了層柔軟膠質的,寂靜無聲、映畫般上演著的愛情故事。那自戰後被憲兵自家中帶走之後,便無再回來的少年愛人。那是她未曾坦誠告訴他的那一部份。而她亦未曾告訴他,她其實一直知道他沒有說實話;因為她曾在一口舊皮箱中,一封泛黃起毛的大開版牛皮紙袋裡,讀到過四、五封先生與那日本少女的通信。
而在那通信的內容裡,他們彼此清淡如水地述及的,彼些過去的情意,竟然與她少女時代恍惚經歷的那段戀情,那酸甜不定的夢,如此相似。
然而從信件相隔的時日來看,情意似是亦漸漸地淡了。
那亦是一次,在她彷彿覺著自己的生命要遭逢什麼樣的難題之時(是先生對之前情愛的懷戀嗎?精神上的不忠實?),那似是已來到面前的,巨大的命運之神,卻又悄悄地別過了頭,走了開去的……
便似是這般淡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
(所以,她便又與那「真正的苦難」錯身而過了嗎?)
(→繼續閱讀《思慕的人(3)》)
→伊格言開課:現代小說基礎班:2月班(確定開課)
→講師簡介
我隱隱覺得文學――或說,遭到現在的我以自己的際遇物傷其類地投射於其上的文學本身――幾乎就像慈藹的辛老太太在一個電光石火的動念之下留給男主角小葉的遺產一般。我並不願意細細追索我「步上文學之路」(?!)過程間的巧合與偶然,但那確實是巧合與偶然的成分居多。當初我完全無能預知它會給我帶來些什麼,儘管它有時看來僅僅只是一份禮物,善意,且完全無害。...
→全文閱讀:伊格言<一輩子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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