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漸暗下去的時後,她先是聽見了空氣中一點點細瑣的聲響。
她原先沒怎麼在意。老房子了,像是一隻因年老而行動遲滯的獸,時不時四處總會有些意外的鬆動。一些有氣無力的喘息或低低的嚎叫。不仔細聽,還會以為是何處的人家在沉悶地吟誦著經文。又或者,像是窗外附近那些孩子們在嬉玩著什麼。

那些遠遠的、細碎的吵嚷。她一向喜歡看著他們在玩。隔著一段距離,那孩子們的嬉鬧玩耍成了一種水流般的背景音。可能自從他退休後他們便從來如此了。老藥局的門廊前,黃昏時舊舊暗暗的光線貼著小碎石壁面,靜悄悄貓似地踅過來。孩子們在巷子裡玩跳房子、跳橡皮筋;或者到斜對面的空地處撿石頭、丟石頭兼玩沙。那空地在鄰近馬路的
緣石處還有個鏽痕斑斑的押水井頭。孩子們玩沙玩髒了,回家前便會在那押水井頭處洗洗手臉。那潑喇喇的水聲便也算是這街角風景的一部份了。常常在放學過後的時間裡,這樣的情景像是一個多年來便約好了的習慣,就算不太準時也總是會來。
不分冬夏,孩子的臉容總是紅撲撲的。
(她想起他臉上的妝。儘管似乎僵硬著,畢竟還是那麼重要的場合,定然是要有妝的。她想起年輕時一起拍結婚照,穿上那一身盛裝時,他的不安與焦躁。那麼拘束又枯燥無趣的場合。真是委屈他了哪。)
再晚一些的晚飯時刻,媽媽們會穿著圍裙出來把孩子們一個個吼回家去。功課多的或考不好的還會順便被半公開地唸個兩回……
(當然了,更年輕的時候,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的。……)
(那時晚飯後,有一段時間,廚房那一側,總是聽得到不知哪一家老唱盤啞細的樂聲。像是沙漏那樣細細地、一寸一寸淅瀝瀝地漏過來。那女人沙沙低低地吟唱,像一種哀怨的飲泣:
我心內,思慕的人
你怎樣離開
我的身邊……)
●
……在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後,日本亦結束了在中國長達數十年的侵略;而在中國東北,一群又一群的日本僑民在滿州國首都長春的鐵道車站,等待著被遣送回國。在戰前,他們懷抱著來到土地肥沃、地域寬闊的滿州國開始新生活的夢想,加入了日本政府募集的「開拓團」,搭船來到中國東北,成為日本大東亞共榮圈殖民政策的實驗先行者。然而殘酷的戰爭粉碎了他們的夢想;顛沛流離之間,孩子成了許多年輕夫婦的負擔。他們無力將自己的骨肉帶回日本,只好在戰後難民聚集的長春車站,在大雪、煤煙與淚水之間,硬起心腸,將幼小的孩子們託付給願意收留這些孩子們的中國養父母。
而這些中國養父母之中,有許多自身的經濟條件其實也稱不上寬裕;但或許因為自己並沒有子嗣,促使他們收養了這些被遺棄的日本孩童。一位中名李玉梅、日名佐藤昭子的女孩攙扶著他高齡八十五歲的養母,在鏡頭前緩緩說道:「對我來說,小時候的佐藤昭子,只是記憶中一個模糊的夢而已。我認識的自己,關於我這個人的一切,都是從李玉梅開始的......」
●
再收拾了一袋雜物之後,她又坐了一會;而後便又搥揉起那近日不時痠痛著的腿腰了。許又是方才那盹睡的關係。之前不知何時,竟自這空蕩單調的場景中,不意沉入那流沙般的淺眠裡了。醒來的時候,白日的天光都褪盡了,像蒙在布裡一般;倒是還灑下一個棋盤大小的霞色淡淡地留在窗檯上。
之前聽到的那細瑣的聲響似乎近了些。聽起來像是某種滴滴答答的水聲。屋子裡黑影幢幢。那是一落一落的紙箱;像是浸在暗色油彩裡的靜物畫,沉默地晾在一大片線條遲鈍的黑暗裡。
搬家公司明天就要來了。昨天大女兒早上下午各來了一趟,幫著她打包或料理了些較為笨重的物品或家具。清光了東西,紙箱堆著,黑暗裡霧濛濛的廳堂有種既空曠又臃腫的寂寞。
那凝止的空氣似乎使得那細瑣的水聲更大了些。(……又或者,其實不是水聲,而是有老鼠在齧咬著什麼?……)
她決定上樓去看個究竟。
腳步正踏上樓梯的第一階時,她的思緒卻被兩聲叫喊給喚了回來。
「黃倩玲小姐?請問黃倩玲小姐在嗎?」一位年輕男子呼喊的聲音;究竟是在叫誰卻聽得不甚清楚。
她趕忙去應門。是送掛號信的一位郵差小弟,戴著白色棒球帽,暗綠色的制服穿在年輕人身上明顯是太過老氣了些。「你說你找哪位?」
「黃倩玲。」他壓了壓帽沿,轉了轉手上的包裹,讓她看見那上面的姓名。
「噢,地址錯了,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從前沒看過這位小弟,應當是新來的吧。她指給他看:「五之二號在那邊。」
●
……然而多數的日本遺孤,在長成之後的青年時期,卻選擇回到日本,在日本繼續他們被遺落的身世與人生。在一位日本企業家為部份這些中日混血收養家庭所出資建造的集合住宅(名為「日華友好樓」)之中,原本猶且依戀著滿州的山川大水的日籍遺孤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他們童年的大宅院。而那住屋,在長春的寒冬時分,在那高緯度的日暮薄光裡,竟像是一座因過度年邁而時光凝止的記憶與遺忘之城……
●
樓梯上,塵灰裡,不知為何,方才聽見的水聲現時聽來多了某種嘶噓的氣音;竟像是男女歡愛之時的呢喃與喘息。又有點像是嬰孩的啼哭。她爬上樓去。灰暗的光度下,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老檜木大壁櫃(只有在古早日本時代才有這般上好材質的檜木家具呢。實在是搬不動了,只好把它留著了……)後面那條漏水的鉛管。她還順便發現了一張小小的,裱框著的結婚照,他和她的,孤單地掉在大壁櫃後面吃著水。那破漏的細小水流把照片都弄濕弄皺了。
連兩人開心的笑臉都有些模糊了。那現在看來極端復古的造型。她覺得隔著厚厚的妝,她自己臉上有著些薄細的,不安的神情。像是一點點憂懼輕巧地碎裂,斂翅停棲在她臉上,而後濕氣般固執地沾黏不去。(是啊,而今想來,那一點點的擔憂,又算是什麼呢?……)
黑暗中她微微地笑了。她又想起他,一身蠟像般古舊的僵硬西裝。生性有些害羞的他似乎因為相機鏡頭的凝視而顯得手足無措。但照片一洗出來,她總覺得還是能從眼神裡看出那平時的他──那工作或思索時恆常閃爍著一種冷漠、倨傲又自信滿滿的神情,像碎鑽折射的細小光線一般點染在他臉容的各處。鼻尖、眼神,年輕時光潔而高的前額,嘴角旁的法令紋。看得仔細了,她會知道這接近他原本的個性;然而照片裡的他乍看之下卻不怎麼像是她回憶中真實的這般脾氣。古怪不自然的肢體上頂著一副小動物般記像是負氣又似乎十分緊張的神情,原先的倨傲與凌厲只留了一點點藏在漆黑的瞳仁裡面。
實在是有些好笑。原先是那麼有決斷力有魅力的人哪。
(真古椎。她想。)
然而即使是如他那般的凌厲,卻亦是要受命運牽引的。
真正的命運,是否真像那片記憶中的櫻花一般,皆是那般決絕的呢?
●
那真是一種,全然不似人生之平淡無謂的暴烈啊。(她想,與她自己平淡的人生相較,更遠處裡那遙遠而巨大的一切,是何其相異著……)她猶記得自己台南高女卒業時,那趟遠赴日本的卒業旅行。京都古城的石板路上,寒天裡,晚春的櫻全絕望地盛開了。彼時太平洋戰爭猶未開始,但她卻覺著,那一簇一簇的櫻蕊,竟全都像是預知了往後的慘烈或無可挽回一般,像是某種豔白色的血跡,大片大片地印在那冰冷而晴朗的天空裡。
而往後不到數年的時間,在她與先生認識,二人尚且處於情人的階段之時,先生就被徵召往南洋,搭上了往緬甸外海的日本軍艦了。
而那軍艦竟然就被炸沈了。
要到過了許久之後,她才知道,先生是穿了那船上僅有的兩件救生衣,攀住了破碎的船板,隨著海潮,漂流到了中南半島上了。
而每每想起這段,想起那京都的櫻花,以及與先生戀愛之事,她也總會想起自己與先生經人介紹而認識之前,那更早的、唯一的一段初戀。
那櫻花的淡粉與血色,以及梔子花的花香。那一小段去公學校任職,與囝仔們相處的時日。那與她的同事之間相互的戀慕情愫。
(2005.5)
(2007.8定稿)
(2008.10.印刻文學生活誌)
→伊格言開課:現代小說基礎班:2月班(確定開課)
→講師簡介
「……很抱歉,或許爸爸終究是沒辦法與你們好好在一起生活的……那當然不是誰的錯,但或許爸爸暫時的離開,會讓我們彼此都更適意些。很遺憾,從前爸爸在牢裡的那些日子,沒能來得及參與你們的生活、你們的成長。你們受了那麼多不該受的委屈。但那畢竟已是不可挽回的事。或許因為這樣,我們也沒來得及能彼此理解彼此信任。爸爸的心情,希望你們能夠體諒;雖然或許,你們可能終究難以明白那種像是死過一次的,早年的、陳舊的,屬於政治的激情,那理想的輝煌與潦落……」
但他似乎永遠都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或許他的眼光早已在她臉上逡巡多時了,而他卻始終不讓自己看見些什麼。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特別推薦:【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
聽媽媽的話:【小說】咖啡杯遊戲
醫學系的故事:【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西門町的故事:【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方程式測定儀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2):植入式相機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3):幻火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關於顏射:【阿宅】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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