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記憶不至於太離譜的話,伊格言在一些場合曾經說過,小說能講出小說才能講出的東西,那是任何分析、評論、解讀或諸如此類的文體都不能夠精準承載的。
我想,在說說〈墜落〉之前,我也得拿上面這段話先為自己護航。
「小說能講出小說才能講出的」這句話是一個判斷句,它背後可能有許多論點,而我要說的是其中一種:小說的技巧。任何對台灣文學史有點認識的人,恐怕都會感覺到「傳統」台灣文學對形式探索、對技巧實驗的敵意,或至少是疏離。這種敵意/疏離形成了一種「文以載道」的想法,我們往往追問作者究竟「想說什麼?想表達什麼意義?」而並不去在乎作者究竟花了多少力氣說故事。
一個我武斷的偏見是:這似乎成了很多不想/不能認真讀小說的人的遁辭。
談到技巧與形式,我們最常聽到的話語是:「某某某的作品真難!」伊格言就是這常見的某某某之一。然而伊格言的小說真的難嗎?我想難是難在他的文字是有頗高密度的,以及讀者常常找不到他「要說什麼」。前者的確是伊格言的特徵,後者,我想,也許是讀者自己問錯問題了。
讓我們換個方式讀吧。
你就從頭到尾地讀完一次,然後給自己三十秒,剛剛那些字句情節在你腦海裡衝撞流盪,好,你有什麼感覺?
感覺──對,重要的是這個,是這種直覺的經驗,或者在伊格言的小說裡,很容易是美學的經驗。(我敢打賭大半的人讀完他的小說,最感印象深刻的會是他的文字)
然後第二步,問自己:為什麼有這種感覺?
於是你可能會得到一些簡單的答案。〈墜落〉的結尾處,描寫飛機解體,眾人肢體從空中落下一段,不僅「幻美」(沒錯,又是文字帶來的)而且「一如飛翔」,以「墜落」對「飛翔」,一種看似互斥卻又融洽的漂亮比喻;還記得一開頭「整個飯店大廳就像起飛時分的機艙一般鬧烘烘的。」這一個初看不經意,後來才覺作者有意挑逗的類比嗎?或者是那必然令所有熟練的讀者感到心神動搖的亮點意象,那個無聲的「百戰百勝」與堂姊的笑聲?不斷曝白的光線和攝影機的機械聲,事後看來竟像是失事現場的鑑識人員採集穿越時空的介入。......
伊格言的小說,如果只是要談內容的話,真的一點也不難。〈墜落〉其實只有幾個景:堂姊的婚禮、小時候的家家酒、堂姊的「變壞」、讓堂姊自殺的苦戀、醫院裡的百戰百勝…...我說是景,是因為這些情節都並不太長,它們被剪裁壓縮在數百字的篇幅內,透過短篇小說的剪接一幕幕跳出來。它們有的是為了讓前後的情節貫穿,有的是一個震動讀者的意象。但這些情節究竟「有什麼意義?」一問下去就難了:的確很難看清楚什麼意義,這些情節和場景如果拿掉了魔魅的剪接與文字,看起來都是那麼地日常,有心的讀者皺著眉頭,百思不解。
尤其,伊格言在這篇小說裡甚至沒有提示任何「意義」。
用一種現象學式的說法,我可以賴皮地說,凡是你讀過它了、讓它進入你的思緒了,意義就產生了。或者我也可以用很文青的說法說:正是這樣地讓「日常」被「非日常」,伊格言的小說世界裡因此就有了許多的縫隙、游移,和隨時崩潰的危險,就像我們從來無法確定〈墜落〉的空難有沒有發生,婚禮有沒有發生。也許都發生了,也許都沒有,可是誰知道呢,幸福而平庸的日常很可能像突然爆出笑聲的堂姊一樣,荒謬而荒涼的噴發粉碎......。
但讓我換個說法吧。意義可不可以在於,我看到了一場華麗的文字演出,華麗在一種對中文來說,幾乎無法想像的、長句綿延的文字特技;華麗在精美因此顯得密度濃稠的文字有一種琥珀般,好似看透卻又阻隔流離的質感。〈墜落〉可不可以只是一個可能(未)發生的婚禮、可能(未)發生的墜機事件,小說的「本事」平凡如斯,然而透過作者的小說技藝,平凡的本事寫出來的小說就不再平凡了。
伊格言的小說當然不能只做技巧觀,但是我想作為一個推介者或討論者,能夠說說的比較是技巧。因為那些幽微而深隱的東西,那是「小說才能講的」,就讓小說自己去說吧。
■關於作者
朱宥勳,生於1988年,現為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台積電青年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漸漸習慣甚或是喜歡各種誤讀誤寫,比如把小說當成論文、文獻當成章回、詩當成書信、散文當成戲劇,之類的。
部落格「驚愕的撇捺」: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chuck002
(我們在那間安靜的,午後陰涼闃暗的公寓裡寂寞地玩著小女孩們的遊戲。阿嬤在裡間安靜地午寐著。有一點風、一點靜脈般的暗藍微光在青白色的四壁間無聲遊走。啊這是芭比。這是安琪。芭比和安琪的一天。她們上街去買菜。她們去和男朋友約會。她們去喝下午茶……)
→全文閱讀:伊格言<墜落>
藝術冷血。藝術嗜血。如何能夠為了一件作品而私心期盼自己的朋友(無論兩人之間存在有何種情愫──事實上,他們的關係少則為朋友,多則至曖昧難以明言之處──可能「不只是朋友」。)儘快被處刑?冷血的不只是犯下滅門血案的殺人兇手;這其實是Capote自己的「冷血告白」,其自身之「Cold Blood」。藝術也不僅僅(透過藝術家)剝削其描述之對象,它尚且剝削藝術家本人。藝術侵蝕其情感、消耗其精神、毀壞其生活;藝術尚且時常剝削藝術家之親人、之情人、之朋友(有許多赫赫有名的藝術家是極自私極難相處之人,即與此有關)。它君臨天下,橫征暴歛,剝削一切,只為了探向人類心智之黑暗深淵,以成就其自身......
→全文閱讀:伊格言<冷血告白>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特別推薦:【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
聽媽媽的話:【小說】咖啡杯遊戲
醫學系的故事:【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西門町的故事:【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方程式測定儀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2):植入式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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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關於顏射:【阿宅】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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