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矗立在雪原之上的小車站。午夜零點,氣溫是零下二十度。地平線的盡頭,雪地反射的月光隱隱勾出幾條遠處山巒被濃重天色刷淡的陵線。他回想起剛剛在夢中彷彿聽見幾聲齒輪器械的沈悶撞擊,然後被火車立定的震顫搖醒。
醒來的時候,車窗上被凍結的霧氣後還隱隱透著濛白的星光。
停了下來。火車在俄羅斯的雪原上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書評的寫作者而言,表現得太好或太爛的作品通常都是一樁難題,因為優者其優往往無以名狀,而劣者其劣則是不值虛耗唇舌以名狀。陳淑瑤的《地老》顯然應屬於前者,而其無以名狀,則是一無例外。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陳淑瑤也是個很令人驚喜的作者――驚喜之處是她進步的幅度。比諸「文學獎時期」的作品(如時報文學獎的〈女兒井〉與聯合報文學獎的〈暇〉),收在《地老》中的十個短篇幾乎可說是篇篇精品――除了首篇〈那時候〉收尾時的露餡讓人覺得明顯與其他篇章產生落差之外。相形之下,多年前得獎的〈女兒井〉和〈暇〉便未免有些遜色了。
而既是無以名狀,免不了只好用另一種方式來說。我記得高明的暢銷作家侯醫師(之所以說他高明,是因為雖然同樣好讀好賣,他的小說比起其他某些暢銷作家的幼稚作品,實在是高明太多太多了)曾描述過他在澎湖服役時當醫官的故事,那故事是以退役後的侯醫師開始的。某天侯醫師正忙著看診,突然接到他後期醫官的電話;該醫官顯然是處於主機板過熱線路即將燒斷的極亢奮狀態,上氣不接下氣:
「飛機掉下來了,掉下來了,真的掉下來了!」
侯醫師不禁回想起他服役的那段日子。當時醫護室的任務就是駐紮在馬公軍用機場等飛機掉下來。侯醫師等了兩年,很令人失望地,沒有飛機掉下來。
然後他就退伍了。
班雅明倒了一點點壺裡的水在掌上,輕輕抹了抹臉,然後穿上大衣圍上圍巾,慢慢地走下階梯,踏到濕滑的鐵軌上。整條鐵道的枕木和礫石都被鍍上了一層凝凍的霜白。他舉步向前,每一步似乎都像是踩上了厚實的層層落葉一般,跟隨著一種鞋跟擊碎冰晶的脆響。他橫越鐵道,攀上月台,行至站外,看見的卻只是月光下整片鋪地的無人原野。站裡唯一的一盞小燈亮著清冷的光色。
阿絲亞會怎麼迎接他呢?他想著。他住在柏林,這次是帶著期待趕過來的,但同時又有些深濃的忐忑。
他轉身攀下月台,走回鐵道。遠處黑色森林的針縱現在看來似乎更清楚了些。
在《地老》中,我個人最喜歡的大概是〈沙舟〉、〈吹灰〉、〈地老〉這幾篇。風過澎湖,離島的四季遞嬗彷彿特別悄無聲息;夏季時馬公市區的熱鬧喧嘩其實只是表相,而時間則像鄉間的冬季一樣乾燥冷酷。陳淑瑤寫的無非是畸零之地的一種極限情境,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大概連井水也都會有涸竭無夢的一天。日常事物尚且如此了,怎麼可能會有飛機掉下來呢?於此,〈沙舟〉中愛美小霞的興奮與〈玉荷包〉中姊姊的焦躁便與離島醫官們頗有相類之處了。那是一種對時間荒遼的恐懼――我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嗎?(我長得這麼漂亮,難道就真要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終老一世嗎?)
那是向海行去的青春。那是風日之下隱伏的躁烈。而〈吹灰〉呈現的則是生命中缺憾卑微的一面。臉上有胎記的元章儘管不曾得意情場,但很大一部份的時候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女人――因為他有外籍新娘和死了老公的寂寞女同學。然而陳淑瑤的筆下不見諷刺,而是同情。這使得《地老》整本書都帶有一種力道強勁的熨貼與溫柔,綿密而令人寬慰。而這樣的熨貼則在〈地老〉一篇中變形成了某種怪異的、殘了一角的甜蜜:阿堯和小丘畢業了相偕回澎湖打算結婚,無奈小丘的雙親對阿堯不甚滿意,對婚事有所推託。但小丘仍是每日到阿堯家燒飯煮菜陪伴老痴的阿公。相較於當初阿堯父親與母親的苦戀(有日記為證),家裡幾乎就住在鄰村的阿堯和小丘顯得好命許多。全篇就在一樁對婚事的刻意延擱之中結束。陳淑瑤顯然有意把這樣一場對喜慶的拖沓對位延展成為對生命或時間的拖沓――那是一種苦茶糖般的甜味,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可能明天醒來就會忘了結婚。〈地老〉帶有一種「戀戀風塵」等侯孝賢早期作品(侯的長鏡頭加上吳念真的戲)的優雅與深沈,說實在的,寫到這種水準,比起某些前輩名作(如白先勇《台北人》)明顯是更為傑出了。
這是一九二六年春天,他暫住在巴黎。這城市正開始進入遍地開花的節氣,空氣裡瀰漫著花粉的腥甜。他想起去年和情人同遊的那段時日。冬日清冷,沒有雪的時候,在鐘樓和尖塔的陰影裡,灰色調的廣場上有時會飛來幾隻鴿子,在磚石上一跳一跳地不知尋覓些什麼。他們坐在露濕的長椅上賞景,手輕輕地握著,每一刻都只是當下。每一刻也都像是未來回憶中的當下。有一次還來了個問路的黃種人,他們聊開來,那黃種人一時興起教他們說一句中文成語。他現在還隱約地記得那唇齒舌顎的感覺和形狀。
「地老――天荒。」他複習了一遍。儘管他知道很不標準。
(2004.9.)
(2004.10.聯合文學)
......他想起前些年,還有「大陸尋奇」可看的彼些時日,有一回竟剛巧看見外景出到他的家鄉。那是中原節的節慶,黃土地上的縣城近郊猶是八月的酷暑天,像是天上燒紅了三個太陽似地。在那藍得清澄躁烈的晴日底下,村裡的莊稼漢子們暫且擱下了農忙,紮起紅頭巾,列隊圍了個圈子,一致地抬腿、前進、左踏、旋身,一步步地跳起舞來。鏡頭底下,那和著鈴鼓的節拍竟趕得有些顛躓;像是某種螞蚱一類的蟲子,有些艱難地爬行在旱裂捲焦的黃土皮上。他看著看著,忽然就恍惚起來。這真是他的故鄉嗎?這大陸尋奇是說真的嗎?怎地他壓根兒想不起來看過這樣的儀式、這樣的舞?......
→全文閱讀:伊格言《獎座》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特別推薦:【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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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系的故事:【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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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2)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3)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阿宅】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2007曼氏亞洲文學獎部份報導與完整入圍名單
→《Taipei Times》專訪入圍者伊格言
→關於2008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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