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認識魏德聖。我只在幾年前看過那一段他自籌台幣250萬所拍出來的「賽德克‧巴萊」宣傳小短片。僅僅五分鐘長度的短片,為的是尋找投資者(無論是大額或小額)。
如果我所知的訊息無誤,在《海角七號》之前,魏德聖尚未有過35釐米劇情長片的執導經驗。之所以要自籌250萬拍五分鐘的短片,當然是為了要向這個世界證明,他絕對有足夠的才能,擔得起這樣的製作規模。
在《海角七號》的試片會上,我遇見了一位友人。友人告訴我她聽來的一些「事蹟」。這些事蹟是:為了《海角七號》的五千萬成本,借錢的借法有很多種;其中之一是,拿起電話簿來,從第一個開始打開始借;諸如此類。
我當下的回應是,立刻告訴這位友人:我喜歡「痟痟的人」。
為什麼?我想或許是因為──請容我自作多情地附會──我覺得我自己也是個「痟痟的人」。
我與魏導素不相識,不知這樣形容他,他是否會感到不快。但這樣一個關於「痟痟的人」的想法,早在我讀到這篇
〈用生命拍出來的電影:《海角七號》〉(應該也屬於電影的前置宣傳)時就已經產生。
我想說的是,在台灣,許多懷抱著夢想的年輕創作者,在努力實踐自己夢想的過程中,幾乎必然遭受到各式各樣的質疑。質疑並不算什麼,偏見、譏嘲、不信任、羞辱、惡意攻擊等等,更是常見。他們會說:你只是個年輕的作家,你一定寫得不怎麼樣。他們會說:你只是個年輕的台灣作家,你一定比不上那些外國的小說家。他們會說:算了吧,你這麼資淺,你怎麼敢「痟想」去參加國際文學獎?你怎麼可能入圍?他們會說:你只是個資淺的導演,算了吧,你居然敢「痟想」籌資2000萬美金去拍「賽德克‧巴萊」?你真以為自己那麼厲害啊?
而這些偏見(更荒謬的是,
諸多偏見甚至是在尚未看過該創作者的作品時就已先入為主地形成了。關於這點,
侯吉諒亦曾為文提及)使得眾多懷抱夢想的年輕創作者必須花費很大的力氣去證明自己的能力。比如說,自籌250萬去拍一段5分鐘的短片。
請容我在這裡再抄錄兩段文字(來自上述〈用生命拍出來的電影:《海角七號》〉一文,粗體為筆者所加):
「……為了向大家證明
台灣也可以拍出好萊塢製作品質的電影,他自掏腰包花了250萬台幣拍攝了5分鐘的試拍帶,……但,當然,這種成本沒有人敢投資。」
「……許多人勸阻,小魏聽而不聞。他認為,
台灣電影不能老是侷限在這種成本,否則會一直受限於某些題材和某種票房。而且,如果要用1000萬拍電影,就不要寫《海角七號》這種演員多、歌曲多、又要離開台北到墾丁拍,以及橫跨兩個時空的劇本。他只是
要讓一部電影呈現出該有的樣子。」
這裡做個簡單的代換,如下:
台灣作家作品的行銷預算不能老是侷限在這種成本,否則會一直受限於某些題材和某種銷量(註)。
台灣不是沒有人才。台灣不是沒有一流的創作者。有某些時候,他們之所以受到侷限,可能是因為台灣的文化環境不好;也可能是因為,人們往往抱持著錯誤的成見。下次,當大家又聽到有「痟痟的人」,說了「痟痟的話」,做了「痟痟的事」時,我想請求大家,先別急著嗤之以鼻。
先停下來,想一想。
2關於《海角七號》本身,我其實並不打算說太多。
在觀賞試片的過程中,我哭了兩次。至於那些笑料,我旁邊的人似乎都比我更覺得好笑(呃,我一向是個笑點太高的人......)。
很挑剔地說,它不是沒有缺點──但這真的是挑剔了。我也必須說,毫無疑問,《海角七號》絕對是一部動人的電影。除了情節飽滿(所以一點也不悶)、節奏精準之外,那種「愛的無償」(小島友子的愛、水蛙對老闆娘的傾慕、馬勞對妻子的懷念、馬拉桑的努力等等,都是近乎無償的),以及導演在面對「愛的無償」時的溫柔、寬容與悲憫,最是令人動容。這是我兩次流淚的原因。
真誠推薦《海角七號》。
這其實是一篇勸敗文──請買票進戲院看吧。
(2008.8.)
註:當然,我並不是說要出版商把行銷資源砸在一部非常之不可能賣的書上。我的意思是,如果出版社突然看到一本寫得足夠「好看」(一般意義上的好看)、也有相當程度的「好」的台灣作品(我這裡直覺想到兩個例子:例如說是
阿盛的《秀才樓五更鼓》、
成英姝的《似笑那樣遠、如吻這樣近》等等;當然,一定還有其他我不知道或一時沒想到的例子),希望能給它和那些外國作家同等的行銷資源。
→關於今年另外兩部令人驚喜的國片:《流浪神狗人》、《九降風》
......無數個孤身一人的夜裡,在把小武哄睡了之後,或許為了抵抗那散落在空間四周、如鉛塊一般沈重的孤寂感,也或
許為了那可能的「理解」;他會花費一整夜的時間仔細閱讀那些妻構想出來的童話大綱。它們有的已長成了首尾俱足的完整故事,有的則只是塗鴉式的斷簡殘編。他
想像著那各式各樣的人物、動物或精靈妖怪,以一種黑白炭筆草圖的形式在妻的腦海中存在著。在那些孤立於現實之外、並不真實的夢幻時空之中,他們吃食、捕
獵、說話、遊戲、生活。那像是他年輕時曾在書上看到過的,科學家們幻想中的永動機;在水流與水渦之間、在齒輪器械之間、在杯盤杓匙與圓球砝碼之間,用盡各
式各樣精巧的機關連動設計,傳遞著一種關於「永恆」的夢想……
→全文閱讀:【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