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雲的《手機》有個相當有趣的,近似「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的主題;但如果暫時撇開主題不談,它也有個不算太新鮮,但(在此一錯位安排中)堪稱精準無誤的結構。簡言之,全書分為三章,頭尾兩章短,中間一章長。我們姑且稱之為「啤酒桶結構」吧。啤酒桶的口講的是電視節目「有一說一」主持人嚴守一山西老家的童年經驗:一九六八年,嚴守一的爹還在山西與朋友合夥賣蔥,突然就不做了,從此更加沈默寡言;而嚴守一的娘早早死於一九六0年的飢荒。個頭小小的嚴守一與玩伴張小柱常就著半壞的廢礦燈往村裡墨黑濃重的夜空上寫字,寫的是「娘,你在哪兒」。時序進入啤酒桶之大肚,一九九六年,嚴守一成了電視清談節目的主持人,娶了個老婆,時不時和仰慕者上床(也因此離了婚、又得罪了新交的女朋友;其間多的是因為手機之快速簡便而使姦情穿幫的情節),每天靠說話打屁維生;嚴家莊的人大惑不解:「我靠,他爹一天說不了十句話,他倒天天說話當飯吃!」。啤酒桶底,時序倒回到嚴守一奶奶的時代。嚴守一的爺爺出外走闖,以閹牲口為業,家裡給他談定了一門媳婦,只好託人往遠方捎口信。口信一捎就是兩三年,回來媳婦早嫁了別人;但無所謂,換了個媳婦照成親。
如果我們暫且以這樣時序顛倒的架構來探索這本有趣的小說,我們很容易會這樣理解:它在說的是某些與「現代性」相關的主題。頭尾兩章牽涉的總是些「訊息傳遞困難」的情境,輕描淡寫,讀來略有阿城《遍地風流》素樸精簡但意緒綿長之風。而事實上,它也確實寫得相當不錯──那同樣是一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境界。尤其是首章講的是嚴守一童年山西家鄉的風土人物,或留白、或淡筆點染,極其有情。(那畢竟是個老婆想探問到外地挖礦的老公近期是否回家,都還得要大費周章、排隊搖電話兼轉個好幾手傳話的年代啊。)
相形之下,作為全書主體的第二章部分就有些啤酒桶肚的臃腫了。場景進入一個「現代性」摧枯拉朽攻城掠地的現代大城市北京,手機早已成了人手一具的「玩物」。嚴守一忙著天天說話,但和老婆久了也沒半句話說了(這使我想起章回小說的慣用語:一夜無話),倒是和情婦在床上以髒話相互調情來得實在。這世上真正有用的話一天不超過十句,嚴守一在手機裡的玩意(情話、簡訊,現在手機還能照相,以為調情、偷情之證據)給他帶來的總是災禍。相較之下,從前那個傳句話十天半個月的家鄉風景好像還比較可親些。
這當然是一種「反現代性」的鄉愁了。在文學作品裡,這類主題其實並不那麼陌生,一切就看作者唱念做打的功夫。作者劉震雲插科打諢的功力堪稱一流(且看封面上引的搞笑橋段吧),笑話不冷兼且還有些深意(除了第二章畢竟有些太過通俗而累贅了些);但我覺得更有趣的是:說它是鄉愁嘛,倒也不盡然;鄉愁的年代(搖電話之年代、溝通不易之年代)裡沒有手機也不見得就有好事,它還是擁有太多的哭笑不得,不是一句搞笑能夠輕易打發。若是容我稍作引伸,它有點像是卡夫卡筆下城堡迷宮的「蝴蝶效應」版本──你算計不了一對搧翅的蝴蝶隔週會在何處引發一場暴雨,無論任何時代皆然;你算計不了城堡何以會變成迷宮;你同樣也算計不了為何只是一則短短的簡訊卻會引發姦情之敗露,進而牽動一場個人情感、婚姻家庭之大地震──只是從前的時代可能慢些,現在的時代可能快些而已。事實上,無論在何種時代,它們荒謬的程度都是一樣的。
於是我們恰恰便可以瞭解,在駱以軍年輕時候的名作〈降生十二星座〉裡,那終極的困惑了:「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一大箱像倒翻的傀儡木偶箱後面的動機是什麼」。(喔對了,順帶一提,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用過任何一支手機。)
(2004.5.)
→伊格言開課:現代小說基礎班
→講師簡介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參考文本:【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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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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