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堂姊便在家中割腕自殺了。
聽說情狀之慘烈的。當時那流出的血可是染紅了整個浴缸。還好及時被人發現,送到醫院撿回一條命。
我記得那時我曾特地到醫院去探望堂姊。到的時候她正在睡。她的左腕上纏著厚厚一圈繃帶(從那以後,堂姊便總是戴著手錶或手環等飾品來遮掩那上面的疤痕)。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那是一種侵略性極強的慘白。有某個瞬刻,我幾乎以為那樣的陰暗配色就要如同滴落在水底的白色油墨一般持續擴散,把那臉上僅存的五官界線全侵吞腐蝕了似的。我甚至以為我見到的是一張全無孔竅五官,像是要緩緩沈落沒入那整間病房的無邊晦暗一般,完全空白的臉。
但這時病房裡的電視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個曾經紅極一時的,叫「百戰百勝」的遊戲搞笑節目。內容大概是一些公司機關團體組隊到一個水上森林遊樂區玩東玩西、互相較勁比賽的外景吧。照說那是個以「觀看他人落水之醜態」為樂的節目,我平時若是偶爾看到,也都會忍不住被他們各式落水的滑稽姿勢給逗笑的。但在醫院那天,我記得我十分專心地看了二十分鐘,看著那些隊員們一次又一次特技狗吃屎地墜落入水;(自繩索上鬆手掉下、自彩色浮島邊緣摔下、自塑膠布斜坡上滾落、遭主持人以強力水柱擊落……)不知為何,我始終不覺得好笑。
我根本笑不出來。
後來我發現是沒有聲音的緣故。不知是電視機的喇叭壞了或是怕吵到病人,(或僅是有人忘了將音效打開?)那畫面竟是全然無聲的。整串影像都是主持人開闔著大嘴傀儡戲偶般表情肢體皆誇張搖晃,但一切卻安靜無聲的默啞劇表演。更重要的是,原先隨著那滑稽不堪的摔跌墜落畫面而配錄的搞笑罐頭音效(那些叮叮咚咚ㄉㄨㄞ喲ㄉㄨㄞ的音階)此刻全聽不見了。平時好笑的畫面現在看來竟像是重複失敗的體操套式一般靜肅悲傷……
這時我發現堂姊突然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用一種齒輪器械般的緩慢分節動作坐起身來。她似乎完全沒看見我。我看見她轉動著空洞的眼瞳,而後將視線固定在那仍搬演著各式摔跌方法的無聲螢幕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五官全像是些粗心的炭筆虛線隨意牽連的,簡化的幾何圖案一般,彷彿並不屬於那張臉似的。我看見那暗晦病房裡鳶尾般深藍色調的畫面閃光一跳一跳地打在她臉上。
就這麼看了好一陣。我早被堂姊那油彩靜物畫一般,筆觸濃重毫無表情卻又流光變換閃爍的臉龐驚嚇地忘了出聲。但接著,不知什麼原因,就在那靜默如夢的幽黯病房裡(隔鄰尚且有一床熟睡中的重症病人),堂姊居然便突兀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啪啪。啪。(雪盲。雪盲般的白色光亮。)
「哎,堂妹你別害羞嘛。明年就換你嘍。你要知道,我們可都是錯過了那班飛機才能有今天的哪……」堂姊說。
那班飛機?什麼意思?
(那阿嬤呢?阿嬤後來怎麼了?)
(阿嬤?她不是直到現在,還躺在那醫院裡冰冷潮濕的白色病床上?)
(像一株停止生長的爬藤植物。她的皮囊全部腐壞。她的枝葉手腳盡皆枯黃。她的鼻息一陣一陣,像是初秋的白色霧氣一般,安靜勻散在暗藍死寂的空氣裡。)
但這時我突然發現,堂姊舉著酒杯的左手手腕,居然一反往常地沒有戴上任何飾品。這使她手腕附近的皮膚露出了那一大片形狀扭曲詭異,猶如蟹殼甲蟲一般,在那次割腕之後留下的傷疤……
我看著堂姊的手。她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迅速遮去那攀在腕緣,深深淺淺,如蜈蚣爬行一般的血色紋路。但這時我卻又驚異地發現,堂姊那兩隻斂翅交掩的白皙手臂,卻像是荊棘叢林繁花盛開一般,瞬間爬滿了一點一點,彷彿打破瓶罐碎灑顏料那樣,滿地潑濺而出的成串紫色屍斑……
像是所有在場的人們全凝定了他們的動作。他們原先因交談、起身挪移、吃食或勸酒讓酒而瞬間飛起的手勢,竟全像是服裝店的塑膠假人模特兒一般,造作地僵立在半空中。他們的膚體全數裸露。我看見伯父腆著他油膩臘白的肚腹。我看見伯母滿是灰色皺紋的脖頸和下垂乾癟的乳房。我看見年輕的母親坦露著僵硬的軀體,正作勢與父親半開玩笑地夾菜。我看見堂姊,正赤裸著她美麗細緻的白色腰肢和黑色的恥毛,甜蜜地挽著同樣一絲不掛的姊夫,以一種極其怪異的角度空舉著酒杯。他們盛裝的衣物首飾全都不見了。但他們失去光澤的全身肌膚,卻又像是堂姊那壞死腐爛的手,如佛陀降生一步一蓮花般,迅速爬滿了大大小小、毫無規則序列的紫色屍斑……
他們全都都看著我。
我忽然想起我八歲時,那次整個家族全數歡樂而齊整地闔家出遊的畫面。那似乎是為了慶祝我阿嬤六十大壽而規劃的一次難得的家族出遊。我們總共訂了二十二張飛往日本的夜航機票,卻因阿嬤的急病而錯過了那班即將墜毀的死亡班機。(我們真的,真的錯過了嗎?……)由於某種不明原因的金屬疲勞,那架波音七四七在兩萬八千英尺的高空中逐漸解體。我彷彿能夠看見,冷冽稀薄的空氣之中,那巨大如鯨魚肚腹般的密閉座艙,在慢動作分解鏡頭的凝視之下,如墜落的瓷瓶般四散迸裂。所有的乘客全因失壓而在機體碎裂的那一刻瞬間死亡。他們的軀殼血脈全數爆開。他們的衣物皆因高空的疾風而被全數剝除。我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定在崩毀之前的那一瞬。我看見他們,二百三十七具被急速侵奪了生命的,黯淡泛黑的身體,如拆毀了星座的流星般自高空的雲霧間墜落。那兩萬八千英尺的墜落過程,由於異常漫長,竟使他們在高速氣流中張翕如翼的肢體裸身,在空曠無垠的黑夜中,令人錯覺幻美一如飛翔……
幻美一如飛翔……
然後在撞擊海面的瞬間全然粉碎。
(全文完)
(2003.12.17~18自由副刊)
(收入伊格言著《甕中人》)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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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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