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向四周環視了一下。大夥兒沒事似地繼續湯水淋漓地掠食著滿桌豐盛的菜餚。有一對我不認識的夫妻(他們大概是男方那邊的親友吧)手忙腳亂地哄著他們突然哭鬧起來的幼兒。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方才那突兀地切入曝亮了周遭背景的閃光燈。
也難怪。原先在這場喜宴尚未上菜動筷之前,全場來賓們還聚精會神地看著堂姊和姊夫特地製作的Power Point時,這大廳的燈光便曾經跳電一般地曝閃了幾次。大家都見怪不怪了吧。
那些夾藏在一張張攝相畫片中的燦白光照。(不對。看Power Point時,大廳的燈光不是調暗的嗎?難道那擰眉眨眼、宛如臨終者意識畫面之失焦的,一跳一跳的曝閃,都只是我的幻覺?)有時我們看見他倆情侶出遊的畫面。(某個不知名的海灘。男女主角皆一身草帽背心短熱褲的打扮。褪隱在他們背後夕暉照耀下的海洋,竟像是符合某些夢中的昔日想像一般,整幅碎散漂浮著金黃色的光。)有時我們看見一些搞笑的居家生活照。(各位。現在新郎下班回家了。新娘立刻跪在櫥櫃前恭敬地為他拿拖鞋。這一切的一切都預示了他們婚後如膠似漆三秒定型的恩愛……)(這時底下的觀眾席裡冒出了一句促狹尖細的男聲:「老公,你轉來啦?我來給你放燒水……」頓時全場大笑。)有時是一些造作虛假的浪漫異國風情或公主王子甜蜜親親照(那些在人車喧雜的安全島或捷運軌道陰影下的線形公園裡硬裝出來的抽筋姿勢)……
啪。(雪盲。雪盲般的光亮。)
但後來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和堂姊堂妹竟然變得如此陌生。堂姊她們搬到市區的另一頭,幾年後和我上了不同的國中。我們再也沒能像從前一樣玩在一起了。其間甚至還陸續傳來一些堂姊功課退步、被編入B段班的消息。(這些大概都是從其他一些碎嘴的親戚那兒輾轉聽聞的。若是問起伯母,她會陪著笑臉不著痕跡地把話題支開。)之後我國中畢業,開始穿起白衣黑裙每天忙著趕公車上市區中心那所有名的女子高中。而堂姊則是進了一所名聲甚差的私立高職混起太妹。似乎還有人曾看到她在西門町和一票飆車少年模樣的傢伙勾搭在一起,在深夜裡叫囂著追打一名落單的年輕人……
啪。(銀幕一片空白。圖像隱沒入光。)
接下來便是堂姊的自殺事件了。
我想起那次到病房裡探視堂姊的情形。那是堂姊在認識現在這位姊夫之前,一次毀滅性的戀愛。
據說那其實是個有妻有兒的中年男人。像是所有廉價愛情小說裡的俗濫故事一般(我想像著,我的堂姊像那些依照公式粗製濫造頭手倒裝的、壞掉皮影戲偶般的小說角色,從自動化生產線的模塑機器出口處,一個一個地被丟出來),堂姊愛上了他。那可能是堂姊結束太妹生涯的關鍵。她戒掉了所有太妹的習性,丟掉那時流行洗得泛白破洞、髒布鞋一般地爛喇叭牛仔褲,換穿起洋裝和長裙。她留起長髮,把古怪的叮咚大耳環換成小女人的細緻項鍊。她說話變得細聲細氣且矯揉造作……
但接下來花系列的連續劇便上場了。堂姊知道了那男人有妻有兒,便開始吵著央求他離婚。有一次在某家百貨公司門口撞見他,身邊是他的老婆與小女兒;幾個人就這麼在人來人往的門口鬧了起來。據說堂姊還激動地當場下跪求他老婆成全他們……
(...未完待續...)
(2003.12.17~18自由副刊)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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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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