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姊和姊夫來到我們這桌敬酒了。
這是我堂姊的結婚喜宴。整個飯店大廳就像起飛時分的機艙一般鬧烘烘的。大概是遲到的緣故,我一來此,便被莫名其妙地安排到這桌來,坐在一大堆我完全不認識的「親友」中間。整桌十二個人我只認識堂妹而已。(奇怪,怎麼會把新娘的妹妹塞到這種地方來?)原先我發現堂妹時還反射動作地想向她打招呼呢。但她立刻便把頭轉開了。
我們便這樣尷尬地坐在同一桌上。整場婚宴裡我們都在努力避開彼此的眼神。我們總像是兩個故障的風向器一般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且在眼神不經意地交會時焦距渙散地假裝沒看見對方。
直到堂姊來敬酒的時候。
現在穿著新娘白紗的堂姊來敬酒了。她的臉上塗了厚厚一層粉漆般的彩粧。或許是因為盛裝的束縛,她的動作看來有些僵硬不自然。但她似乎不吝於展現她的應酬功夫(儘管她明知我與她之間的陌生尷尬尤有過之)。她特地舉杯向我笑著說:「哎,堂妹你別害羞嘛。明年就換你嘍。你要知道,我們可都是錯過了那班飛機才能有今天的哪……」
那班飛機?什麼意思?
啪。(雪盲。)
那是我八歲時候的事了。
那大概是為了慶祝我阿嬤六十大壽而特地安排的,一次計畫周詳,規模盛大的家族出遊。幾乎我父系這邊的整個家族(我父親、兩位伯父、叔叔與姑姑)全都排除萬難到齊了。那時我們總共訂了二十二張飛往日本的夜航機票;卻在出發的前一刻接到阿嬤突然中風的消息。所有的親戚們連夜趕往醫院探視阿嬤,但在到達醫院之後,卻在病房的電視新聞上得知發生了空難。那飛機已於航程之中墜毀在海上,機上二百三十七名乘客與機組員全部罹難。阿嬤突來的急病卻陰錯陽差地拯救了整個家族。當下也真不知是該慶幸或悲哀……
也就是那樣,我和堂姊這才尚且還能長到這般足以結婚宴客的年紀的。
而小時候,我和我的堂姊堂妹其實是很熟的。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了。堂姊和堂妹是我大伯父的孩子。我們彼此的年齡差距都不大,念的也是同一所小學。我甚且與堂姊是同年的。因為小學的放學時間較早些,放學時分我們的父母都尚未下班;於是我們便會先一起回到學校附近的阿嬤家裡,做些像是寫功課、看卡通、玩紙娃娃一類的,小女孩們會做的事。直到晚上六七點左右,上班的爸媽和伯父伯母下班了,才到阿嬤這裡來,將我們各自接回家。而寒暑假的時候,這樣的狀況便會延長成半天或一整天的時間。
原本都是那樣熟悉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在每天即將分離的晚餐時刻,總是親愛而興致高昂地討論著明天遊戲的主題,並分派著每個小孩負責攜帶的配備物事。(啊,如果是到屋後紅板門外的小巷裡玩跳房子或橡皮筋跳高,那就得準備些串結好的繩圈和粉筆。如果想辦場人偶娃娃談戀愛結婚的家家酒,那就得記得帶些鍋碗瓢盆杯筷和娃娃的美麗紙衣。如果要玩醫師看診的遊戲,那就得找來針筒藥水瓶和用剩的包藥紙……)
(我們在那間安靜的,午後陰涼闃暗的公寓裡寂寞地玩著小女孩們的遊戲。阿嬤在裡間安靜地午寐著。有一點風、一點靜脈般的暗藍微光在青白色的四壁間無聲遊走。啊這是芭比。這是安琪。芭比和安琪的一天。她們上街去買菜。她們去和男朋友約會。她們去喝下午茶……)
(人偶娃娃。紙娃娃。她們睜著美麗而空洞的大眼。她們穿著如描金紙帛一般華麗繁複的禮服。她們華服上的模糊圖案因暗藍色微光的點描而在黑魆的靜物背景中一閃一爍。在那個陰涼闃暗,恍如地底窖穴的公寓房子,她們僵硬地搖擺著身軀,無聲無息地在冰冷的地磚上遊走飄移。我感覺那記憶中整個畫面的景物,都像是某幅被懸吊在移行軌道鏡頭前的神秘畫幅,隨著攝影機的緩慢推進而如水底伏流一般暗晦擾動……)
啪。(閃光燈。照相機的閃光燈又閃了一下。)
(...未完待續...)
(2003.12.17~18自由副刊)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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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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