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的暢銷小說《追風箏的孩子》(The Kite Runner)。相關主題有二:一曰「
人鬼殊途」;二曰「
廉價感動」。
先談「人鬼殊途」。首先要招認的是,若是我的記憶並無誤差,那麼教會我這個詞的正確Kuso用法的,應是我的前女友L。關於此一Kuso,舉例如下:
A男:欸,你看那邊那家壽喜燒專賣大排長龍,好像不錯吃耶。我們就去吃那家吧。
B女:可是我比較想吃隔壁那家義大利菜耶。我想吃燉飯。
A男:不是昨天才吃過義大利麵嗎?
B女:哎呀我就想吃燉飯嘛,昨天沒吃到燉飯啊。
A男:噢,老是吃一樣的煩死了,很無趣耶。
B女:算啦,「人鬼殊途」,不如就分開吃好了……當然,這只是個冷笑話。讓我們回到比較嚴肅的「人鬼殊途」上。「人鬼殊途」的典故,當然是常見於寒窗苦讀、窮愁潦倒的男書生和美艷女鬼的愛情故事中。男書生和女鬼幾番雲雨,精神大振,上京趕考,攻無不克;功成名就之後,遂將用身體安慰他的女鬼忘得一乾二淨。誰知世事多變,書生因細故得罪了皇上,妻離子散,被貶回鄉,又陷入了窮愁潦倒的狀態。此時書生遂懷想起女鬼的溫柔鄉。誰知女鬼現身,一番溫存之後,書生求她留下相伴,發誓不再負心,卻遭到美艷女鬼婉拒:「人鬼殊途」,人和鬼終究是不能在一起的。女鬼飄然遠去,化為牆邊的一株白薔薇。書生日日痴望著白薔薇,期盼女鬼有回心轉意的一天;然而白薔薇只是兀自在風中搖擺,不多時也就凋謝了;徒留書生無限悵惘,悔恨不已……
人鬼殊途。真慘。正因有其「本質上」之不同,是以雖然相愛,卻無法結合。在通俗劇裡,那些「終究無法結合」的,便構成了悲劇──例:羅蜜歐與朱麗葉。相反地,若是最後終究在一起了呢?那便成了催淚大團圓結局。男女主角歷盡千辛萬苦,真愛無敵,感天動地──眾所周知,這「千辛萬苦」當然是不能省略的,否則就不感人了。何以「千辛萬苦」?當然就是因為「人鬼殊途」,兩方之間存在有某種難以跨越之溝壑;溝壑之存,方能填之充之以「千辛萬苦」之細節種種了。
回到《追風箏的孩子》上。儘管小說中的兩位男主角──敘事者阿米爾與從小一起長大的忠僕哈山──二者並非戀人,然而「人鬼殊途」,橫亙於前的命運終究還是荊棘處處的。在二人之間,存在著本然的階級差距(一為資產階級主人,一為無產階級僕人)、本然的種族與宗教歧異(一為遜尼派,一為地位較為低下的什葉派哈札拉人);原本這巨大鴻溝之存在便足以為兩人堅貞的友誼打下催淚的基礎。胡賽尼下筆老練,寫來毫不手軟,人鬼殊途之外,再輔之以「哈山之自苦」(寧為阿米爾蒙受冤屈;「為你,千千萬萬遍」)與「阿米爾之自咎」。一帖「催淚十全大補」下來,藥力之強,即便是讀者天生鐵石心腸兼之以淚腺殘障,大概也很難逃得過熱淚盈眶的下場(包括我在內)。且慢,還沒結束,還有「加味」──身世之謎揭曉,原來哈山竟是阿米爾的親兄弟!
(呃,然而我不得不說,這點早在小說開場不多久就被我料中了;想必有很多讀者也同樣猜到了吧?)行筆至此,我想有些讀者已然相當程度地明白我的意思了──胡賽尼之寫實功力不容小覷,然而若以稍嚴格之標準查驗,作為一親情倫理催淚大悲劇,《追風箏的孩子》本質上與一部感人至深(?)的八點檔並無太大區別。而胡賽尼的本事正在於「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像八點檔」一些──它敘事手法精緻(不像一般八點檔往往存在有許多極不合理之設計)、它人物性格明確(不像一般八點檔為了加戲、拖戲,人物之性格可能倏忽即變,毫無說服力)、它結構均衡(不像一般八點檔隨編隨演,視收視率自動調整情節,以致全無結構可言);是以在閱讀《追風箏的孩子》的時候,我們幾乎都忘了它
本質上就是一部八點檔肥皂劇了。
或許有人會問:八點檔肥皂劇難道不好嗎?感人至深、賺人熱淚,又何錯之有?關於此一質疑,我們便必須帶入下一主題方能再作討論。主題曰:廉價感動。
必須事先說明的是:個人以為,廉價感動儘管廉價,但並非一無是處。無論如何,廉價感動的「廉價」畢竟是嚴格比較的結果──相較於某些「深沉感動」而言,廉價感動的「廉價」還真是來得太輕易了;然而比起「毫無感覺」而言,廉價感動總算也聊勝於無。在《追風箏的孩子》中,這樣的「廉價感動」由何而來?一言以蔽之,謂「
一拖拉庫本性善良之人不停遭遇悲慘之事」──這樣說實在太拗口了,於細緻討論不利,故且代之以某不甚準確之文言濃縮句──呃,「
無人不善、有事皆慘」如何?
「無人不善、有事皆慘」。還真慘。「無人不善」是必要的,因為若是所遇並非善類,則讀者們便無從同情起;沒有同情,當然心腸便硬如鐵石,眼淚也就掉不下來了。在《追風箏的孩子》中,哈山之所以自苦、阿米爾之所以自咎,其根源均在於本性善良。事實上,不僅僅兩位男主角是為善良之人,在這齣親情倫理催淚劇中,幾乎無人不是一本性善良之人──善人充斥的結果,導致連晚餐後在街上散步都可能會不小心踢到善人。而其所遇之慘事則更是罄竹難書,俯拾即是,在此難以一一複述。於眾多主要人物之間,唯有大反派阿塞夫顯得鶴立雞群,因為他大概是整本小說之中獨一無二的天性惡劣之人。「無人不善、有事皆慘」的結果,《追風箏的孩子》之催淚機制運作順暢,遂使得小說中眼淚氾濫成災,終成汪洋淚海。
然而我必須說,
這樣的「動人」其實是十足廉價的。平心而論,除了「無人不善、有事皆慘」之外,小說的整體架構設計並未為讀者帶來更多深沉體驗與思索的可能(無論人物塑造、情節、意象等等各方面皆是);而「無人不善、有事皆慘」本身更是一個過份輕鬆容易的概念,對於老練的作者而言,如何藉由此一簡單之概念轉(spin)出淚海汪洋,也僅僅只是蛋糕一塊而已。可另舉二部電影以為比較──其一為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a)導演,麥可翁達傑(Michael Ondaatje)原著之《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其二為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的《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兩部電影皆是催淚之作,然而較諸《追風箏的孩子》皆高明許多。除了「愛情」與「背叛」彼此拉扯頡抗之張力(此點與《色‧戒》頗有共通處)外,《英倫情人》引導讀者思索邊界之意義與越界之可能,那句「We are the real countries」尤其令人動容;而《悄悄告訴她》則是溫柔得令人心痛。相較之下,《追風箏的孩子》所誘發的眼淚只像是某種「淚腺練習」,雖則比切洋蔥好些(是洋蔥,我加了洋蔥),但也相去不遠了;而《英倫情人》和《悄悄告訴她》則使人在流淚的同時明顯感受到亞里斯多德筆下所言者──「悲劇之
清滌(
catharsis)」──此種力量,在《追風箏的孩子》的廉價感動之中可說是全然杳渺無蹤。
同屬「感動」,有輕如鴻毛者,有重若泰山者。宜分辨之。:p
(2008.3.)
......在我這個年紀回頭看伊格言、童偉格這樣的創作者,常像我們那個年代的卡通《七龍珠》裡,第三代的賽亞人看第六、七代的改良版賽亞人,充滿著對他們不可思議強大火力、飛行力、彈跳力和近無破綻之構造的驚異和羨慕。他們如此年輕,駕馭文字、控制敘事劇場乃至撥弄時光幻術……種種「小說家素質與教養」皆遠較同齡時期的我強悍而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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