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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一雙名符其實的「巧手」。妻能用簡單的鐵線和少許顏料彎折彩繪出數十種動物,簡直到達一座整座馬戲團或動物園的地步。鄉居清苦而閒散,戰時物資匱乏,妻反而心靜如水,專注地沈浸在童話的寫作與動物玩偶飾品的勞作之中。戰爭在幸福的身後撤退成為背景。戀情如此安好寧謐。僅僅只有少數時刻,在夜裡,由遠處的城鎮迴響而來的、微弱的演習砲擊聲,如偶時殘缺的夢境一般,造成一種奇怪的干擾。而那干擾如此微小,微小至似乎僅僅只稱得上是一種幻覺而已……
然而內戰本身畢竟不會是幻覺。他們所居住的鄰近地域終究也有受到戰火波及的時候。有一段時日,在這塊向來由保守黨政府控制的地區,他們重複聽見當時的保守黨軍不斷撤退轉進的消息。而那交戰或撤退中的戰線離他們所居住的丘陵山村愈來愈近。他們早已將行李都打包收拾乾淨,每日注意著老舊收音機裡傳來的電台新聞廣播,隨時準備重新開始遷徙的旅程了。而也就是在那樣緊繃等待著的時日裡,妻開始告訴他,她總是聽見有人在對她說話。
他關切,但並不真的那樣憂慮。他想那應當只是因戰事迫近而導致的輕微短暫的神經緊張。他想那或許如同妻粗礪而蒼白的雙手一般,僅僅只是妻貧瘦的童年裡一點微小的後遺症而已(妻告訴他,在她大學時期初戀失戀的那段時日裡,她曾經歷過一段極短暫期間的精神崩潰。但幾天之後就立刻消失了)。在妻的症狀惡化之前,他甚至認為,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如果他們還有那樣清甜甘美的愛情,那點並不起眼的症狀都算不了什麼,因為真正艱難的也都已經過去了。
那都不會是問題的。他甚至想,他們還可以有孩子;而說不定,他們也就快要有孩子了……
當然在後來,他們也不再有時間或心思處理情緒上的問題了。迫近的內戰戰事逼使他們開始遷徙逃離,而妻的精神症狀雖無明顯好轉,但也並未再有惡化的跡象。在後來,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當他們不得不選定一座鄰近北方邊界的K國大城為目的地,隨著戰線的延伸而持續漂移流離之時,在他看來,相較於他自己,妻甚至幾乎是個更能辛勤耐苦的「逃亡者」。由於鐵公路以及其他交通設施的毀壞阻隔(自由黨軍在那段時日的勝利中成功摧毀了保守黨軍的西部戰區補給線),如同其他遷徙中的難民,在逃往K國的路途上,他們大概斷斷續續徒步行走了有一百多哩遠。而較之於他,或許是那艱難的童年經驗之影響,平時看來往往弱不禁風的妻卻並未更顯疲態。在逃難的旅途中,他們當然沒能再享受之前戰事並未迫近時那段鄉居的寧謐靜好了,時日總是在緊迫匆忙與勞累中度過。但即便如此;他仍未感受到妻精神狀態的惡化。他甚至覺得,在那段時日裡,因此而顯得疲累或暴躁的反而是他自己。
直到在那座尋常的山間村莊裡,他們遇見了那座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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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不尋常的幼兒園。在往後戰爭結束的幾年裡,在妻離開他身邊之後,那孤寂與痛苦便不斷驅迫著他,在回憶中無數次重訪那個清晨。那算是他們在逃難的過程中最為艱苦的一段時日。之前他們剛剛花了數天的時間,沿著一條未受戰火摧殘的山間道路,試圖橫越一座隔離了兩個郡的丘陵。那是為了早日到達北方邊境而捨平地之遠路、就丘陵地之捷徑的走法。四處都是一片荒涼的山地,山間幾乎並無任何較具規模之聚落,而僅僅是沿著道路散佈著久久才出現一次的零星人家。那數日夜裡,無法繼續行進的時刻,他們都只是藉著那零星人家的微弱燈火,在那屋舍附近的野地裡休息,同時整夜因著荒野間無數奇獸遙遠的喧囂而持續恐懼著。
休息的時間極少,也幾乎沒有睡眠可言;因為他們行囊中的食物已近告罄,他們得趕快離開山區回到平地才能補充食物和其他生活物資。而就在他們趕路下山,即將回到平地城鎮的最後一日,他們遇見了那座奇異的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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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數日來首次遇見的,稍有人煙聚居的小村。村裡一座浩劫過後的幼兒園。
狹小的山間村道旁,一塊被莫名的戰火沒來由地殘暴焚燒過的地域。那簡陋得像是獸欄一般的幼兒園屋舍。無數被燒毀的,短小的幼兒殘肢,像是某種罕見的植物枝葉一般,被用一種超現實的方式「種植」在那焦黑的土地上。焦黑之眼耳。焦黑之頭顱。髮與眉之餘燼。那人體之殘缺。那無數彷彿在熾烈強光中被折斷或重新鎔鑄的腳手或軀幹。而在那殘破的屍塊四周,卻極不合宜地散落著許許多多,小木馬、小翹翹板之類,顯然是一般的幼兒園遊樂器具所拆毀而成的,彩色的木質碎片殘骸。像是在雨後泥濘的森林中瞬間如繁星一般無故長出的,無數色彩鮮豔的毒蕈……
然而奇怪的是,在他初見的印象中,那無數殘斷的幼兒肢體,和那色彩鮮豔突兀的物體破片之間,竟沒有太大分別。那使得他在日後每每憶起此一經歷時,竟有種靜物黑白攝影一般,線條粗礪深刻,而明暗反差皆無限擴大的視覺印象……
(更奇怪的是,如同他們原先所以為的,這一代的丘陵地並不屬於自由黨軍和保守黨軍交戰駁火的地域;而他們這幾日一路行來,也確實並未見及戰火蹂躪的痕跡。那荒瘠僅僅只是原本野地之荒瘠,並未呈現出與內戰之間的任何關聯。何以在這幼兒園裡,竟會有這孤立的、細碎的,令人難以索解的戰爭印痕?)
他記得那時妻臉色蒼白地在路旁乾嘔了幾次,卻什麼也沒有嘔出。他抱著妻,讓她在他肩頭安靜無聲地啜泣。也並不是多久的時間。然而那時,在他們輕輕相擁著的身後,那平時荒僻的鄉村道路,竟像是平白形成了一座鬼域市集一般,趕著路走過許許多多他從未見過,衣著神情亦不似當地村民的倉皇旅人……
事後回想,當時抱著妻的他,應是不會分神注意那村道上難民一般的旅人的。他不明白當時他那樣的視覺印象源自何處。而許多年之後的現在,在無數次重訪此次記憶中的清晨時,他竟隱隱覺知著,那無數幼兒園中的遊樂器具伴隨著肢體殘斷之震駭、那自他們身後隊列著經過的、沈默無聲的集體行旅,一件又一件,竟像是於他當時樂觀期待之警示。那幾乎像是在隱約告訴他,那命運之本質、那命運或未來之荒謬深邃,從來便不是用單純的信念或善意所能夠理解的。或者那其實既不屬純粹之「惡」之本身、亦並非「善」;那並非某種「觀念」,而卻是人類命運或精神之黑暗實體──無聲而迅速地、沈默而殘酷地,預示性地自他們的身後飛馳而過,而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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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奇異的早晨過後,在他們終究越過了邊界,在K國的大城中慢慢安頓下來之後,他們知道妻懷了孕。妻愈來愈安靜、話也愈來愈少。妻重新開始了童話的創作,但卻也開始忘記一些過去的事與現下的瑣事,從而造成一些生活上的困擾。多數時候,他望著妻時,偶時竟會發現,在她臉上出現的,竟是一種缺乏情緒的、空洞空白的眼神。
而這在過往,是他從來便未曾見過,也無法想像的。
(...未完待續...)(亦載於2008年3月份《印刻文學生活誌》)
曼氏亞洲文學獎部份報導與完整入圍名單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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