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goyanZheng | 伊格言 | the novelist
那些時光已然逝去。而它們靜靜地留在那裡,從未被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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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獎座 ◎伊格言

2007-10-08 21:48迴響:6點閱:5133



  「砰!」
  突然一聲爆響。他正發著一場不知神遊何處的呆,卻被那樣一記自窗外傳來,戰火般搖撼著玻璃門窗的聲音拉回屋子裡來。
  耳殼裡猶漫渙著一片彷彿自更遠處淹襲而來的,嘈雜的市聲。稀薄的午後日光夾帶著些冬日的寒氣,潮水一般撫摸著他多皺摺的脖頸。他頓了頓,在幾個滿是霉味的,人立著的舊櫥櫃之間起身(那櫥櫃裡,隔著幾片模糊的玻璃,像是廢棄工廠一般堆垛著一些壓克力玻璃片、木頭塊和緞帶彩球一類的,做獎盃獎牌的半成品材料),突然明瞭,那不是好一陣子沒有出現的,爆米香的聲響嗎?
  人老了,腦筋真的就糊塗了。他披上一件薄外套,穿著拖鞋出了門。一過轉角,果然就看見那大冷天穿著汗衫的年輕人排開的攤位。

  像是一籠一籠堆壘成白色城垛的爆米香。仔細看,和從前相比是多了些新鮮口味。紅豆花生已然算是常見的了,現今什麼抹茶糙米黑豆葵瓜子雜糧之類的口味都出來了。
  從前哪來那麼多花樣呢。他想。他向年輕人包了一袋雜糧口味的爆米香回來,提著它們,穿過自己那一爿古舊黝暗,未開燈的窄仄店面。推開裡間的玻璃門,剛剛坐定,轉身卻見到大門外有個探頭探腦的花白人影。他起身去看。
  「咦?老趙?老趙嗎?」他連忙開了門,笑開了:「還真是咧,趙麻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啊?」
  「沒啥啦,就來看看老朋友……」趙麻子笑得有些靦腆,露出上顎幾顆亮閃閃的金牙。他忙請趙麻子坐了下來,踅到角落裡開了個小冰箱,拿出兩瓶罐裝烏龍茶放到桌上。趙麻子客氣地推讓著:「哎唷,不用不用,一會兒就走啦……」
  他勸著:「別客氣別客氣,喝個現成的再說。唉,年紀大了,連泡壺茶都懶了。」
  「唷,這什麼?」趙麻子發現了桌上一包香氣四溢的物事。「這不是爆米香嗎?哈!」趙麻子大笑起來:「欸,老陳啊,我說你不是都快沒牙了嗎?嚼這還嚼得動嗎?可不要虐待你的假牙啊,假牙不中用的啊,哈哈哈哈……」
  他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哎,不是我吃的。是我那小兒子說要回來,想買給我孫子啃的。」他說著自己也覺得好笑了:「就說那些小孩子,大概連什麼爆米香都還沒見過幾次咧⋯⋯」
  「哎,有孫有兒,還時不時帶著媳婦回來盡孝,老陳,我說你他媽也太好命了吧……」老趙呵呵笑著,一邊挪動著有些僵硬的體軀落了座。他顫危危動手開了罐烏龍茶飲料,反過來幫老陳斟滿了桌上的兩口空杯。
  一點點橙色茶水抖落在白色的杯沿與木桌上,像是黃昏裡冷涼的日光。

  他將爆米香推到一旁。兩人喝了幾口微甜的茶。望向窗外,有些奇怪的靜默夜霧似地罩攏下來。

  他撿起置在一旁藤椅上的遙控器,按開了電視。黯沉的壁角裡亮起一格螢幕,像是無所依傍地漂浮在空氣中。他注意到老趙的視線立刻轉往了畫面的方向。四周星閃著無數壓克力、玻璃或金屬鏡面材質映射的光。
  電視一開,聲音便嘩嘩地流洩進這原本靜默尷尬的小室裡了。那是位正播報著新聞的女主播。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的臉盤是崎嶇著些稜角的國字格子臉。
  有點像是從前中視的那個熊旅揚。

  那熊旅揚現在不知怎麼了。噢是了,現在連她主持的「大陸尋奇」也停播了。他想起前些年,還有「大陸尋奇」可看的彼些時日,有一回竟剛巧看見外景出到他的家鄉。那是中原節的節慶,黃土地上的縣城近郊猶是八月的酷暑天,像是天上燒紅了三個太陽似地。在那藍得清澄躁烈的晴日底下,村裡的莊稼漢子們暫且擱下了農忙,紮起紅頭巾,列隊圍了個圈子,一致地抬腿、前進、左踏、旋身,一步步地跳起舞來。鏡頭底下,那和著鈴鼓的節拍竟趕得有些顛躓;像是某種螞蚱一類的蟲子,有些艱難地爬行在旱裂捲焦的黃土皮上。他看著看著,忽然就恍惚起來。這真是他的故鄉嗎?這大陸尋奇是說真的嗎?怎地他壓根兒想不起來看過這樣的儀式、這樣的舞?

  他側眼看了看斜倚在藤椅上的老趙。這傢伙居然歪著脖梗兒睡著了。
  他聽見前廳有人敲了敲玻璃叫門的聲音。站起身時,他看見一條唾沫的絲線垂掛在趙麻子的嘴角,隨著鼾聲起伏著。
  像一種遲緩地痙攣著的心跳。
  
  打亮了前廳的燈之後,他看見是兩位年輕的女孩。其中一位高個兒的留著長直髮,而另一位矮個兒微胖的姑娘則綁著馬尾,說是要做校內啦啦隊比賽的獎牌。校方和社團合辦的比賽。這冬日,其實有些涼寒的天氣,女孩們卻都穿著背心,袒露著雪白的、青春光潔的肩膊和胳臂。兩個人似乎不怎麼想搭理他的詢問,只說想先參考看看店裡一些現成的。
  也就由著他們去。他索性坐下來發起呆,木然地看著兩個女孩在窄仄的一排排玻璃櫥櫃之間走來繞去。有時他看見她們的人影;有時沒看見,卻聽見她們漫不經心地討論著些似乎並不相干的、不清晰的什麼。
  「欸,你不要看他這樣……曉莉說他可是很行的……」
  「哈哈,你還裝,不就你最清楚了;你不是跟他……」
  「喂!哪有,你亂講,你聽誰講的,你……」
  一陣嬉鬧。兩個女孩在櫥櫃的轉角現了身。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一時之間竟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櫥櫃玻璃上映射的倒影。
  他看見那矮個兒的馬尾姑娘,在細白的頸項上垂落著幾綹未攏齊的黑髮。
  像是一排觸手在搔刮著赤裸的體軀。

  矮個兒女孩看了他一眼。他心念一動,彷彿想起了什麼;卻聽見裡頭一聲沈悶的撞擊。而後,是老趙的呻吟聲。他趕進去,見到老趙連人帶藤椅整個摔翻在地上,正掙扎著要坐起身來。他伸手要扶,卻被趙麻子那有些胖大的身軀牽扯得兩人跌作一堆。起初他還覺得有些心驚,不知撞到了什麼,腰眼上刺著一種陣陣帶麻的痛;後來發現沒事,兩人便坐在地上笑了開來。
  冰涼的黝暗中,彷彿自某種靜默的深沈裡浮現的螢幕猶兀自閃爍著深藍的光。像是墓地裡一小簇一小簇的燐火。他坐在地上,似乎看見那兩位一高一矮的姑娘在玻璃門外探了一下。他趕忙起身推門來到前廳,卻見到只是一片亮晃晃的燈,青白的光色。
  已沒了那兩位姑娘的蹤影。
  他覺得有些摸不著頭緒;卻似乎又有些慶幸著沒讓趙麻子撞見她們,尤其是那矮個兒女孩。(那偶如薄脆翅翼一般細細閃動的眼睫,看來多麼像他故去的妻。)說起來,那其實不干他的事;但想起與趙麻子的交情,又總覺著一點被剝除了衣物一般的,涼寒的不自然。

  外頭的響聲愈來愈大了。大抵又是不遠處西門町廣場上的表演了。玻璃門後,他發現頻道正現場直播著那年輕歌手在那裡的演唱。戴墨鏡一身紅衣的男子唱著節奏輕快的歌。那嗓音聽來竟如此輕浮渺遠,像散場後戲子的餘音。他看了一會,突然憶起,這不就是那位正忙著和名主播傳緋聞的當紅歌手嗎?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會交個小女朋友,也弄到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知道?)

  他想起幾十年前,他和趙麻子一起去「相親」的事。
  竟是那麼久一段時間過去了。那是一對美麗的山地姑娘,也是一高一矮,黝黑的膚色襯著晶亮的大眼。許是過份年輕的緣故,他總覺得她們那漆黑的瞳眸裡似乎始終藏閃著些小動物般的戒懼。他們約在花蓮的一家古舊而豪華的餐廳見面。他們四位主角,再加上那總是忙著滿臉堆笑的仲介介紹人。那時趙麻子猶未發胖,他也還在猶稱得上英挺的年歲。餐廳裡的俗麗燈飾閃動得他眼都花了。
  後來。後來的後來。他們就娶了她們。然後趙麻子的老婆跑了,他的老婆卻在結婚十多年後故去,為他留下一對分別是十歲和八歲的兒子。
  他總記得那翅翼般翕動著的眉睫。他故去的妻的。

  「欸,老陳哪……這給你。之前跟你說過的……」趙麻子撢了撢手,拉拉襯衫的下擺站了起來,拿出一束白色的物事:「我先走了。今天多謝你的招待啦,呵呵……」
  那物事白得有些刺眼,似乎亮出一層暈光,在室內的黯黑裡很難看得真切。
  他擺擺手,替趙麻子開了門。螢幕的藍光星點閃跳在他笑出了無數曲折的臉上。原先的新聞正輪替至更五彩繽紛的廣告時段。他竟聽見熊旅揚字正腔圓的國語,一本正經:「醫學研究證實,靈芝的功效決定在多醣體含量的多寡。葡萄王靈芝王,多醣體含量最高,是其他廠牌的一點五倍,養生效果最佳……」

  幾個月前,有一次,便是在西門町廣場附近,他看見了老趙,和今天來店裡的那位穿背心的矮個兒姑娘。
  她穿著一模一樣的背心,和老趙並肩走著;紅潤的臉上有種不馴的神氣。稍早時他看見老趙和那姑娘比著手勢時他就明白了。他知道他們會繼續這樣若無其事地並肩走著,拐個彎轉進那午後僻靜無人的小巷,然後再拐個彎、再拐個彎,走進這城市角落裡最不起眼的小賓館,最陰暗的小房間,在那裡潮霉地進行他們的交易。
  而那女孩,多麼像他故去的妻。

  他又想起了「大陸尋奇」。一幅奇異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現。那是故鄉縣城的嚴冬,十二月裡,紛飛的大雪覆蓋了整片乾燥的黃土高原。他與他年輕的,來到海島上方才結褵的妻,竟輕輕地相擁在那積雪尺許,嵦白色的黃土地上(妻甚至終其一生從未見過雪啊)。然後,像是某種怪異的約定,他與妻竟在那有些滑稽、有些落拍走板的鈴鼓聲中,抬腿、前進、左踏、旋身,一步步地,跳起了那在他記憶中原本未曾存在的,錯誤的時節裡,莊稼漢子的舞……



  送走了趙麻子,日頭也快落了。窗外的日光像是洗得泛黃的衣物般,被翻摺得舊舊暗暗的。剛才送老趙出門,他瞥見那爆米香攤子也收了。年輕人背了兩大袋大概是賣剩的些什麼,推著那台黑黑紅紅、紋劃著無數鏽斑的「爆米香機」正要離開。似乎生意並不頂好。這有些古遠的營生看來也難做了。他想到臨走前,趙麻子似乎是突然斂了臉色,有些感慨地自他污損的軍綠色帆布提袋裡掏出的那封,對折釘好的信。
  那封信現時正靜靜地躺在桌上。那刺鼻的香水味大概也沾染了一旁剛剛被爆起的米香。他突然想要看清那信封上黑色的小字,才發現他又忘了把燈點上。
  昏暗裡,小黃巴巴地走來,聞嗅了一陣,用黑鼻子蹭蹭他的膝頭,舔起他的腳板。那鼻頭的濡亮對襯著狗嘴邊些微點染的霜白,隱沒在黑暗中,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隻老去的,花嘴的狗。

  「砰!」
  又是一聲爆響。他又醒了過來。像是雪地裡的炭火,窗外的夜空整片暈染著嫣紅銀白的花色。那是不遠處西門町廣場跨年的煙火。人聲鼎沸。(女孩們也會夾雜在那歡鬧的人群中笑著跳著吧?)僅僅隔著兩百公尺,這街角卻安靜得像一隻沉睡的老獸,昏昏沉沉地蹲鋸在散場後黑魆的遊樂場上。
  戰爭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他知道不會再有更深沉的巨響了。等了老半天,兒子終究還是沒有回來。一袋爆米香靜靜地堆在桌角。他把那封粉色的訃文收進抽屜裡。暗光照進,櫥窗裡透明的壓克力玻璃和金箔片星點著無數微小的螢光。
  他突然想到,做獎盃獎牌都幾十年了,是不是也該做一個獎座,送給自己。



(2007.7.《印刻文學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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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人》(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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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egoyanzheng/archive/2007/10/08/204607.html
2007-10-08 21:48作者:伊格言分類:小說 Short Stories迴響:6點閱:5133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goter
我想你一定是太年輕所以才不知道她叫做熊旅揚XD

另,我喜歡悲傷的故事嗎
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
我當然也喜歡快樂的故事
應該說,我喜歡「深刻」的故事
無論悲傷或快樂,它們偶爾都會自己來找我
不過可能悲傷的故事來得比較勤就是了:)

2008-06-13 10:46 伊格言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原來她叫熊旅揚

這個故事會不會太悲傷
站長喜歡悲傷的故事嗎

2008-06-13 09:25 goter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豆腐:
謝謝你喜歡^^
圖是畢卡索藍色時期的作品。

2007-11-11 12:33 伊格言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這篇小說寫得好呀
把人的性格寫活了
氣氛又好

那個圖是誰畫的?

2007-11-10 20:21 豆腐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志薔:
謝謝^^

2007-10-14 12:20 伊格言

回應: 【小說】獎座 ◎伊格言

小伊:

你也來開台了
歡迎來作鄰居!!

2007-10-09 11:13 李志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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