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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篇:拜訪糖果阿姨(1))...
他肩著孩子慢慢走進這村落中央唯一的一條村道,一邊觀察著這小村周遭的景象。那是內戰後在這探訪的道途中唯一鄰近黃土路的村落;儘管之前曾經幾度經過,這卻是他們首次走進那筆直公路上的分岔小路,真正「進入」這座村落之中的一次。也正因如此,這其實也是他首次能夠真正近距離地目睹它的形貌了。
這小村大概僅有十幾戶的規模,白堊色的泥灰構成了村內屋舍的主色調。許是因為幾乎無人來訪的關係,事後回想起來,在經過那些明顯帶有戰爭印痕的無人屋舍時,他竟有種近乎虛幻的視覺印象,像是在他牽著孩子走過那條粉塵飛揚、如晨霧般迷濛的村莊小路時,每一扇緊閉著的門窗之後,都有一雙正在窺伺著什麼的,老去而靜止的眼睛……
當然他們沒有逗留的時間。沿著那條唯一的村道,他們經過許多扇緊閉的門扉。小路上並無任何行人。即使明顯帶著些炊煙或生活之痕跡,這荒僻之地的午後,卻難免予人一種全然無人住居之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之前他才會有著那般有人無人皆無從確認的感覺吧)。他們一直走到村落的尾端,才在另一條歧出的小巷裡看見了一扇洞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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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孩子走進那扇洞開的門。那是一座黑魆的門廳;原本預期的空闊裡竟夾雜著許許多多豐富而陳舊的氣味。於他而言,那氣味之印象竟像是舊城區裡那種專賣婚喪喜慶禮俗用品的舊貨店──室內,透過小窗,光線一束束射入,卻被由地板直矗至頂的層層貨架遮蔽了亮度。由低至高堆積著各式各樣的禮盒、禮品、服裝布料、鍛帶首飾之類的雜貨;遂因之而凝滯著一種「充滿」的、揮之不去的空間感。像一隻蹲伏著的獸。
然而不同於他記憶中那擺設擁擠紛雜的舊貨店;在這同樣微弱的光度之下,這小廳看來幾乎卻是個全然缺乏陳設的空間。那給他帶來一種矛盾而怪異的感官印象:在視覺上,那無光的黑暗驅迫著的是一種匱乏空蕩之感;而在嗅覺(或其他知覺)上,卻又像是在黑暗中擺滿了各式數量龐大、各佔其位的「物之魂靈」,無聲無息地將這小室中的黑色空間徹底地填塞充滿了一般。
他等待著瞳孔適應那突如其來的黑暗。而隨後,自那黑暗中迎出的,是一位花白著鬚髮的老人。與他所處的環境極不搭調的是,老人其實並不陰沈。在他簡單說明了來意之後,老人和藹地摸了摸孩子的頭,笑了起來:「我沒想到這輩子還會有不住在村裡的人來拜訪我……」
老人踮起腳尖推開了一扇小小的窗。一方灰白色的天光照在老人的臉上。這時他才看清,老人的左眼是混濁毀壞的。在老人轉身去倒水的時候,孩子像是有些惶惑害怕一般,用小手揪住了他的衣襬。他右手緊了緊孩子的肩,然後牽著孩子跟到廚房裡──那僅僅是一小爿狹長的暗室,像是一顆微小的樹瘤一般附著著門廳。廚房中看不到任何另一人居住生活或新近炊煮之痕跡。老人打開櫥櫃,低下身去找出兩個小碗,然後倒了水,一人一個端給他們:「我妻子過世之後,這廚房就很少用了……」
「謝謝。」他接過水遞給孩子。孩子一口氣便咕嘟咕嘟地把整碗的水都喝光了。老人在小室裡幽暗的微光中又笑了笑,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他內戰時期的生活。老人說,同樣是因為一次砲擊時的砲彈破片,他只是傷了左眼,而他的妻子卻因此而過世了。
「還好戰爭終究是結束了……」老人說。
「是啊,所有的戰爭,終究都是會結束的啊……」他淡淡地應。老人沒有再回話。昏暗的光度裡,他望向老人,感覺自己竟像是要被吸入老人那壞毀的瞳眸中一般。他想起他童年的故鄉。那是一個比起此處更為荒僻的,曬鹽為業的濱海小村。長久與世無爭的舊土卻因為某種特別的地形因素而成為那場內戰中重要的戰略據點。內戰期間,為了躲避戰火,他的父母親族都離開了那座小村;然後才在戰後又回到那裡,在傾頹的矮牆與無數毀壞的新舊墳塋之間,慢慢地將自己的房舍重建起來。在那年的冬天,來自北方大陸戰區的沙塵暴如同往常一般颳捲過那座曬鹽的小鎮。然而他們都注意到了,與往年不同的是,那白色霧氣一般的狂風沙,卻在拂掠過後,在他們夾雜著無數結晶鹽粒的海岸土地上,留下了薄薄一層,如羽毛般輕柔微細的白色粉塵。而再過不多久,第二年的春季,像是某種森林精靈或妖物以符咒召喚而來的魔法;就在那骨骸一般的白色薄土之上,不可思議地開出了一片在這濱海之地未曾出現的,藍紫或豔黃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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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會不會肚子餓?要不要吃點東西?」老人彎下腰問孩子。那語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武想吃東西嗎?」他接過話,摸摸孩子的頭:「想吃的話跟爺爺講……」
孩子搖了搖頭,怕生地將臉貼到他腿上。他可以感覺孩子的小手心裡沁出了汗。「不用了吧。」他向老人說。老人笑著點了點頭,挪動了幾步,逆著光,正貼近著這廚房斗室一側微弱光線的來源處。那是另一張灰濛濛的小窗。從小窗中看出去,恰恰是村落鄰近荒野的那一面。他看見一株老死的樹光禿著枝椏,彷彿帶著些餘燼中的煙塵焦味。
他想起小武出生前,便是在那樣的焦味之中,他與妻離開了那座戰時的靜謐小山村的。
而妻的離開,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們告別了老人,帶著裝滿的水壺離開了那座灰白色的小村,回到那條荒野中的塵沙路,繼續他們未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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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上路後不久,他們遇見了一群羊。在隔著一小段距離的塵沙路邊,幾叢矮小的灌木之後,用簡陋稀疏的竹籬圈養著。
羊咩咩地叫著,有些像是在乞討著什麼一般。孩子顯然是被吸引了,開始不安份地扭動著身軀,不斷轉頭張望著那灌木叢後的羊群們。他停下來喝了口水,也餵孩子喝了水,而後拿出袋裡的毛巾給孩子擦了擦臉。他看見孩子原本皺著眉的疲累神情似乎因為分神注意那羊群的關係而舒緩了許多。他問孩子:「要去看羊嗎?」
孩子點了點頭。他們走進那群羊,站在簡陋的竹籬外。其中有幾隻看來並不怕生,跚跚地靠了過來。他靈機一動,從袋裡那出幾張簡單包裝用的粗紙遞出去。一隻羊嗅了嗅,將嘴伸出圍籬外嚼食起來。
孩子有些膽怯地摸了摸羊的口鼻處,又隨即縮回手來,轉頭問他:「爸爸,羊不是吃草嗎?為什麼爸爸要餵羊吃紙呢?」
「羊吃草,但是有時候也會吃紙呀……」他看見圈子裡兩隻小羊羔愣頭愣腦地將自己小小的脖頸擠到另一隻成羊身下,約略是想喝奶吃食的意思。孩子又伸出小手再摸了摸身旁正在嚼紙的羊。羊這回吃完了紙,咩咩叫了兩聲,用鼻子頂了頂孩子的手,將頭縮回圍籬裡去了。
「爸爸,為什麼羊羊不說話,只會咩咩一直哭呢?」孩子又問。
「小武,只有人才會說話,動物都是不會說話的呀。」他笑了。
孩子似乎有些困惑:「可是小武看故事書,故事書裡面牠們都會說話呀?」
「噢,對了,是呀,牠們都會說話,」他輕撫著孩子的肩頭:「兔兔、熊熊、小鹿、羊羊,還有狗狗,牠們都會說話,只是牠們說的話我們都聽不懂呀……」
「那兔兔熊熊牠們這些動物都是外國人嗎?」孩子睜大眼睛望著他。
「啊?小武為什麼說兔兔熊熊都是外國人呢?」
「因為外國人說話我們也聽不懂呀……」
他笑起來,隨即蹲下身去,開始學起羊緩慢而有些蒼老的腔調:「咩……不會呀,小武──」他舉起只伸出食指的、拳起的兩手,貼在耳際作犄角狀:「有─時─候─啊,咩咩──,我們羊也是聽─得─懂─小武說的話唷……咩─咩─咩……」
他舉起犄角食指頂起孩子來。孩子咯咯咯笑起來:「爸爸,爸爸又不是羊呀……」
(...未完待續...)(亦載於2008年3月份《印刻文學生活誌》)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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