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拜訪糖果阿姨(1) ◎伊格言
2008-03-30 15:31 ||點閱:4474
小武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小孩,因為他和聖誕老公公一起住在北極的雪屋裡。每天晚上睡前,小武都會把聖誕老公公送他的魔術襪掛在床頭;隔天早上,魔術襪總會從自己的肚子裡變出各式各樣的玩具禮物來給小武。小武要求聖誕老公公把魔術襪的秘密告訴他,但聖誕老公公總是不肯。
聖誕老公公年紀大了,有一天終於生了重病,躺在床上好幾個月,所有的醫生都治不好,就快要撐不下去了。小武既難過又著急,希望聖誕老公公趕快用魔術襪變出能治病的萬靈藥,將自己的病快快治好。但聖誕老公公卻告訴小武,魔術襪的法力,雖然與他自己有關,但魔術襪能變出什麼東西,卻也不是他自己能夠控制的。聖誕老公公說,依照他自己的經驗,大多數的時候,魔術襪只能變出類似給小武的玩具那樣,能讓人開心快樂,但卻沒有什麼實際用處的東西。換句話說,魔術襪是變不出萬靈藥來的。
「但也不一定……」聖誕老公公一邊咳嗽一邊說:「我也聽過不一樣的傳說,說是魔術襪也曾變出過令人驚訝的東西的……」他嚴肅地告訴小武:「我聽說要知道魔術襪的真正奧秘,只有一個方法:自己進去魔術襪裡一探究竟……」
聖誕老公公似乎已經下了決心。有一天早上,小武醒來後卻到處找不到聖誕老公公。聖誕老公公人不見了,但留下一張字條,說他因為太想永遠陪伴小武,捨不得離開小武,所以進到魔術襪的世界裡去尋找答案了。小武衝到床邊,看見魔術襪還好端端地掛在床頭,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不可能啊,魔術襪這麼小,怎麼可能裝得下胖胖的聖誕老公公呢?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聖誕老公公始終沒有回來。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再也沒有收到過聖誕老公公送來的聖誕禮物;拉雪橇的馴鹿們也漸漸老去了。所有的人都說聖誕老公公一定是過世了。只有小武知道,聖誕老公公是真到了魔術襪裡的,另一個世界裡去,而且治好了病;因為,雖然魔術襪沒有再變出任何禮物來,但每年聖誕節,到了夜半時分,魔術襪就會自己叮叮咚咚地唱起歌來,祝小武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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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隻手牽著孩子,一隻手提著兩大袋的雜物,慢慢地走在那條塵土飛揚的黃沙路上。
天氣炎熱。那是下午四點左右,一個令人難免感覺氣悶的夏日時分。地平線上的太陽正遲緩地轉變成一種暗沉的酒紅色。在凝滯的空氣間,他可以感覺無數汗珠正緩緩從他的脖頸處滴流至他的肩膊胸背。那讓他的皮膚持續醞釀著一種小蟲爬行聞嗅的觸感。
他捏捏身旁孩子的手,停下來,將孩子從靠近車行路徑的那一側牽至黃沙路旁鄰近荒野的這一側來。
手心裡都是汗。他的,和孩子的。孩子皺著眉,臉上都是委屈的神情。西斜但依舊燠熱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小臉,以及他和妻一模一樣的,栗色的頭髮與褐色的眼睛。無數塵土的黃色微粒附著在他幼嫩光澤的髮上和臉上。
一輛呱呱叫著載滿雞鴨家禽的小貨卡車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捲起的煙塵一時瀰漫在道路四處。 而他們也被籠罩在這土黃色的煙塵之間。
孩子突然偎過來,伸出另一隻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
「啊?」他漫不經心地應了,轉頭卻看見孩子不情願的臉色。「爸爸,我們還要走多久嘛?」孩子問。
「很快就到啦。到時候就看到糖果阿姨啦……」
「可是糖果阿姨為什麼一定要住那麼遠嘛!」
他笑了:「很累喔,對不對?」他將孩子抱起,讓他騎在他肩上:「糖果阿姨也不想住那麼遠哪。小武走路累了,爸爸讓你坐『爸爸嘟嘟車』這樣好不好?」
「好──!」孩子說。
●
炙熱的陽光仍在空氣中燃燒。他們繼續走著。他想起去年冬天時經過相同的路。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在同樣這條黃沙路上,雪已經積了至少四吋的厚度。道路兩旁,鄰近著大片荒野或廢耕的田地,四處堆滿了被小型推土機或道路養護單位的工人鏟到一邊去的積雪。他仍是牽著孩子走,雪鞋一路踩出無數冰晶碎裂的脆響。不知為何,他覺得那成堆疊在路旁,因結冰而顯得堅硬的積雪,竟都像是他濱海而居的童年裡,那一垛垛堆在紅褐色田埂上的,苦澀的鹽。
當然,那個冬季的雪天,孩子的鼻尖都被凍成了草莓般的紅色;而嘴唇則接近葡萄的絳紫。他們兩人全身都濕透了。
因為那都是固定的時間。糖果阿姨的會客時間。
就像今天一樣。
所以他們沒有選擇時間或天氣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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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孩子又搖了搖他的手。
「啊?」
「爸爸,我要喝水──」孩子皺著眉抬起頭來:「我口好渴呀──」
「可是沒有水了呀……」他好脾氣地哄孩子:「爸爸也很渴,也想喝水呀;可是剛剛,水就都被我們喝光了哪……你忘記了嗎?」
「可是真的好渴呀……」孩子不耐煩地鬧起脾氣來:「要喝水、要喝水、要喝水──」
「噢噢,爸爸想到了──」他拉著孩子暫停下來:「看,小武看那邊──」
孩子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啊,什麼?」
「看到有小窗戶的小房子了沒有?一排一排的,有好多好多間小房子啊……」
「小房子、窗戶……嗯,看到了──」
「那裡可能有住人,就會有水喝了呀……」他說。那是前方黃土路的歧出處,一座灰白色的小村。自遠處看來,那小村竟像是一座安靜的墳塚。
「可是──」孩子稚嫩的童音都變了調,像是一串因長途飛行的疲累而洩氣下墜的彩色氣球:「可是小房子那裡,好遠好遠,還要好久啊──我要喝水、喝水啦──」
他將孩子抱起,走近路旁的矮樹叢:「小武再多忍耐一下,很快就到啦……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好不好?」
那矮樹叢其實遮陽效果不佳,只在他左挪右閃之後勉強擋住了直射在臉上的陽光。但對小孩的身量來說倒是已然足夠。陰影下,他看見小武皺著的眉頭稍稍舒緩開了些。
但話說回來,那遠處的小村是否有住人,他可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的。之前幾次路過,他總覺得那小村看起來有些類似這荒野地上最遙遠處的城鎮遺跡。
像是渺無人煙一般。
但那也只是種遠觀的印象。他隱約的記憶告訴他,在先前經過之時,在這看似全然荒蕪的廢墟村莊裡,是曾有看到過人的;只是他無法確知現下是否尚有人居而已。
又或者,他其實對自己的記憶也並不怎麼有把握。
「爸爸──」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那到那裡還要多久啊?──」
「嗯……多久呢?……啊!」他靈機一動,有了遊戲的靈感:「小武,不然我們先在這裡喝水吧──」他用自己的兩隻大手拳起孩子的兩隻小手,牽引著它們在虛空之中做出動作:「你看──拿茶壺──」他用左手舉起一支不存在的大茶壺,右手作旋轉狀:「開水龍頭,水流出來啦──咕嘟咕嘟咕嘟──」他蓋上壺蓋:「裝滿了,關水龍頭──」
孩子咯咯咯笑起來。握著兩隻軟綿綿的小手,他繼續表演:「燒開水──打開爐子──呼嚕呼嚕呼嚕──燒好了──」他拿了個茶杯:「倒出來,喝水水──唉呀!好燙好燙燙燙燙!」
他甩甩手:「再倒一杯,喝熱水要小心吹涼哦──來,小武一起吹──」孩子和他一起撮起了嘴唇:「呼──呼──」「涼啦,可以喝了,」他舉起水杯:「小武喝水,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啊──!好──好──喝啊!拍拍手!」
他牽著孩子笑著拍起手來。「喝完水,要喝西瓜汁嗎?」他問孩子:「爸爸帶你去切西瓜囉?」
但孩子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可是,沒有西瓜啊──」
「有啊有啊,有好多好多大──西瓜呀……」他舞動著孩子的小拳頭畫了個大圈圈。
「爸爸,小武想要喝真的水水嘛──」一種哀求的語氣。
「那……我們就起來趕快走到那裡去,」他指著遠處的小村:「才趕快有水喝嘍──」
孩子乖順地起身,似乎有些沮喪地讓他牽著。他彎下身去,一把將孩子抱起舉至肩上:「嗚嗚嗚──車車快跑,馬上就到了哦──」
(...未完待續...)(亦載於2008年3月份《印刻文學生活誌》)

《印刻文學生活誌》自創刊以來,始終走在逆向道路上,試圖最大限度地保有華文小說不受篇幅規限的發表空間,將近五年的時間,刊出了數量可觀的精采作品,也累積了不少忠實讀者。這一期,我們決定突破既有的編輯形式,籌畫半年的「春季小說展」一次刊出六位風格殊異的中堅小說家最新創作:駱以軍的西夏旅館系列〈神殺〉,賴香吟〈暮色將至〉寫學運世代的猶疑困惑,陳雪〈晚餐〉是動人的怪胎家庭剪影,張萬康〈劫後餘空(妹)〉挑戰讀者的閱讀慣性,胡淑雯〈不曾發生的事〉冷靜文字遊走意識邊境,伊格言〈拜訪糖果阿姨〉則是思索深刻的戰爭寓言;與您一同在文學中分享春日枝頭含苞的希望和愉悅,並期待隨之而來的繁花盛放。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egoyanzheng/archive/2008/03/30/2643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