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篇：借來的時光：序伊格言的小說（2））...

　　穿過了漫長隧道，就是雪鄉。〈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結尾那座小屋在地震中傾塌。這不禁令人聯想塔可夫斯基在《犧牲》的結尾，亞歷山大老人親手放火燒了那幢房屋，壯闊而恐怖的場面。散步到他方。而伊格言終於要將〈遊樂場〉裡，「那所有細節皆挪移旋轉的光影傾斜」的恍神時刻，像誦禱給時間（個體時間無法支撐所以必須轉付給家族史的時空劇場）的祭文：〈龜甕〉、〈鬼甕〉、〈甕中人〉之三部曲――令人驚異的與年齡不符的，不論是舞鶴〈拾骨〉或黃錦樹《魚骸》裡，那種古雅漢字與屍骸意象，現代性強光難以穿透的魅影沼澤――王德威先生所謂的「幻魅歷史敘事學」，離散身分以「龜／鬼之言歸也」，色授魂予的「魂在論」（黃錦樹論）；或大敘述分崩離析，從敘述的碎片殘骸裡，拼湊本事，遙想當年（舞鶴論）。覆滿頭骨顱面，「泥腴湧動、白肉腥甜」的肥蛆；戀屍式的耽視疊映在他那讓人發狂的對古制儀式的瘋魔著迷（這確讓人想起舞鶴的〈微細的一線香〉）；時間上則近乎連禱重複在情節（或無情節的，純為構圖的，常被咒魘般停格的極慢速動作，以檢查、詳觀、反覆倒帶，迢遠時光的某一近乎神祕的哀傷照片）迴廊處浮現的古韻文（燕尾。垂脊。三坎三進兩過水），嗡嗡轟轟的法器擊響，或蒙太奇地特寫那些走位在古典戲台、古厝建築、古代裝束、古昔人群裡的祖先們的恍惚時刻。包括念茲在茲自己殮葬儀式的祖父；包括在腐肉屍水中像蟲蛆蛻殼般浮現的祖母形象；包括痟紅姨招魂而來的阿娘音容；包括誤植了異族身世的陌生亡父……這些因家族親屬稱謂譜系而存在，而在小說中攪動身世的角色們，像亂針刺繡在一幅古典繡畫上的鬼。那幢傾塌（或不堪其哭泣與耳語而自己放火燒掉）的小屋，在這裡成了禁閉、監獄、盛放其支離破碎骨骸之甕。

　　在這裡，伊格言散步的「他方」，流動的內心旅途常像一趟家族相簿的，「關落陰」似的招魂之旅。因為那些親人出場的形式常是這樣的「無言之鬼」，所以作為一靜止時間的殘斷劇場中被招（魂）被關（落陰）的演出流程，常隱藏暗示著一種哈姆雷特式的，「在這一切傷害性但又莫名難以重建原貌」的不幸疑惑。如同電影《犧牲》中，我們進入亞歷山大的夢境裡，家族傷痕的線索被歷史的曝光剪片給模糊掉了，或是人人各有心事，衝突的戲劇性時機已永遠永遠地流失了。那個夢境是哈姆雷特的夢境：他夢見一個屍骸遍地的災難現場，所有的人都死了。

　　於是讓我重回塔可夫斯基《犧牲》開頭的場景：亞歷山大老人正對孩子講著「太初有道」的哲學話語，結果孩子卻突然朝他撲來，摳擊他的頭部，他反射性地反擊將孩子打出鼻血。小孩作為純真的犧牲或救贖，其後卻揭示（或導遊）了一場密室內的（那幢尚未被燒的屋子），瘋人內心的夢境或契訶夫式的家庭分子間之鬥爭。「小孩」（或許隱在敘事之外）在伊格言的這些小說裡，或是不可喚回的美麗昔時的哀逝者，或是不幸的故事傾斜（〈遊樂場〉裡那顆朽壞的地球儀）的水平儀。但那個小孩伊格言，很快便讓讀者雙目灼傷地發現：作為那些老人不幸夢境的導遊，歷史祕境的「潛行者」；「鄉愁」的多重意義之神祕重建者――冒犯地說，或因他獨特的詩人氣質；或因他某些一如三島在《金閣寺》或〈孔雀〉中示範，歷史成為一個龐大無法超越的美學客物，那使妄圖重建時光臍帶的少年深陷一種焦慮、禁欲、自虐或自懲的悔罪感（《金閣寺》中那個口吃的少年最後亦是放火燒了「不應在真實界存在的幻美的」金閣），伊格言的這些「召靈會」或「家族照片」，並沒有同齡另一位天才小說家童偉格那些厝廳陰影臉孔難辨的死人們之幽默――那些如同電影《犧牲》的、契訶夫式的，放火燒屋前，密室裡互相傷害、控訴或模糊微笑的「現場時刻」被抽掉了，只剩下塔可夫斯基的另一部電影《鄉愁》：儀式般地，涉水走進一片濕泥沼地，那個男人艱難地用打火機點蠟燭。那燭火總是熄滅，他得一再反覆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