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另一個慘烈的例子,說的也差不多就是這件事──Kevin Carter那著名的普利茲獎攝影作品──蘇丹飢荒,熾熱的礫石荒漠,骨瘦如柴的垂死小女孩與禿鷹的合照。據說(只是據說,實際情形如何我並未查證)Kevin Carter在現場等了二十分鐘,想看看能否捕捉到禿鷹將翅膀張展開來的瞬刻。(為的是畫面的均衡?震撼力?禿鷹的威嚇之力?)作品得獎後,道德抨擊排山倒海而來;三個月後,Carter以汽車排氣管廢氣自殺成功──儘管我們其實無法簡化其死因,也並無資格為死者代言。
那些無聊的道德抨擊當然不足為論(那只暴露了兩件事:其一,他們不明白藝術原本嗜血;其二,他們之中,某些人可能是基於某種「素樸的善意」,而另外某些人可能與藝術同樣嗜血),不過Carter自己是否了解「藝術嗜血」這回事呢?如果他了解,能否使他再多「撐得住」一些時候呢?無論他明白與否,這可能是此一主題最尖銳的呈現了──那張照片確實剝削了垂死的小女孩(那等待的二十分鐘之剝削尤其殘忍),也反過來剝削並吞噬了Kevin Carter本人。
回到駱以軍的說法上。作為藝術形式之一種,小說當然也是嗜血的。小說對作者的
剝削何其龐巨、何其酷烈。依據俄國批評家巴赫汀(M. M. Bakhtin)之說法,小說所能處理之範疇與語言本身一樣大。在這樣極其寬廣卻原本一無所有的場域之中(小說作為一現實世界之複寫,或至少「擬似複寫」──憑空造人、憑空造景、憑空生事──一擬似真實之世界),小說家之心智,至少便必須時常在極端殘忍冷靜與極端溫暖熱情之間來回擺盪。小說家必須冷血(冷靜等待禿鷹翅膀展開之瞬刻),小說家又必須時時充滿同情(才拍得出小女孩的飢餓與痛苦);因為作品必須冷酷精準(冷血方有以致之),作品又必須滿懷悲憫(心地柔軟方有以致之)。更不用說如駱以軍所言之身份移位、奪胎換骨之慘烈了。
回到駱以軍一小段自剖之最後:
因為小說的品鑑全景可以將這樣慘烈心靈肉搏的近距離雕塑過度、遮蔽過去的途徑(過去幾百年來的小說的發明)了:淵博的知識、抒情詩的傳說、時間魔術、純樸苦難的人道關懷、魔幻狂想、荒謬、純粹對真實描寫的現象學辯證……
這是什麼意思呢?乍看之下或許並不那麼容易理解;於此稍作解讀如下:
「身份移位」是基本功。「奪胎換骨」是基本功。「小說家傾注於人物之強烈情感、傾注於事件之強烈情感」也只是基本功。正因其屬於極基本之細節,最基礎之下層建築材料,因此頗容易被某些更醒目的、小說建築完成後之「全景」所遮蔽。於此,不夠細心的讀者或批評家可能會忽略,無論其「全景」之呈現為何,如若缺乏基本功,那麼此一藝術品必然便稱不上是一部好作品──因為那傾注之情感(無論此一情感是冷酷、同情、鄙夷、嘲諷、震駭,或是溫柔)往往正是小說之核心;小說此一藝術形式如若有任何「深刻」之可能,即在於此。那是超越在所有「全景」之上的靈光,在我看來,絕非任何其他後設之所謂全景能夠取代。而如何直視其核心,直視其深刻,而非為其「全景」所遮蔽,則是評論者的責任了。
這是小說藝術的難處──心智之侵蝕、心力之耗損,藝術之冷血嗜血盡在於此。而這同時也是評論者的難處。
(2007.12.)
曼氏亞洲文學獎部份報導與完整入圍名單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訂閱伊格言:
說明:
請輸入您的email,按下Subscribe鍵。
以後每當blog有新文章時,FeedBurner系統就會自動將相關訊息送到您的信箱喔。
也可隨時退訂,請放心(信件中即有退訂連結)。
(若未順利收到認證信或更新訊息,請檢查您的垃圾郵件信箱。您也可再次訂閱,系統將會重發認證信以進行認證。)
→伊格言在學學文創開課:眾神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