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日裔英籍小說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的《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
以我慣用的語彙來形容,這是一本「
抒情強度90分」,然而同時卻堪稱「
寫實技術不及格」的作品。何以稱之為「寫實技術不及格」?或許這不免牽涉到我個人對小說此一藝術類型的判斷。
以下稍作說明。藝術形式有許多種,然而同作為一「人造物」之特性,則彼此之間並無分別。靜態者如畫作、雕塑、文學,較動態者如戲劇、電影,甚至是裝置藝術、行為藝術等等,一切藝術,皆由人(藝術家)所造作而出。此點殆無疑義。不同之處在於,作為一種極易與現實牽扯不清的藝術敘事形式,小說(以及電影)尚且更困難一點──它必須讓人「看起來」像「真的」──儘管人們往往清楚明白那其實都不是真的。在小說中,人物行動(原則上)一如常人、事件發展(原則上)必須合乎常理(一種古典的說法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整體而言──就像是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一樣。
再進一步細分,同為小說,對於「擬真」之要求,當然也各有參差。「奇幻小說」或「科幻小說」此二類型,或者由於身處於一高度架空之世界(一般而言,奇幻比科幻更架空)、或者由於約定俗成,與其餘類型相較之下,享有較高之自由度。舉例言之,於奇幻小說之中,讀者們自動接受了人是有可能以其幻術飛天遁地、上霍格華茲、騎著掃帚施展黑魔法防禦術的。但事實上,也正因如此,奇幻與科幻小說之時空地點多數懸宕於一遠離於現實生活之空域:或者是遙遠的古代、或者是未來、或者是800萬光年外之殖民星球、或者是一群哈比人群聚的「地底」。原因無他──一旦時空地點遠了,人們的感覺陌生了,對「寫實」(「看起來要很像是真的」)的要求便隨之下降──對作者而言,寫作的自由度(借用黃錦樹的語言:「唬爛的自由度」)便大幅上升。而這點,根本是小說的「一般定律」,其實無須將討論範圍限縮在奇幻與科幻類型(若是還要岔出去討論何種小說才算是所謂「類型」,則徒然冶絲益棼而已);只要內含奇幻科幻元素之小說作品,應當都是一體適用的
[1]。
於是經由此一脈絡之追索,我們可以清楚看見《別讓我走》此一小說的內在病變。小說時空設定於1990年代晚期之英國,堪稱十分明確;而小說主角們卻是一群無生殖能力、一旦長大成人,便只能被動等待進行器官捐贈(作為捐贈者、作為活體器官之「容器」)的複製人。事實上,諸如此類質疑終極之「生命意義」的小說其實原本十足具備深刻的本錢,複製人之境遇命運(終其一生無有天賦人權、缺乏自我完成之可能)也確實令人鼻酸;但試問:此般情節,於1990年代晚期之英國,如何可能發生?
毫無疑問,這是《別讓我走》在寫實技術上的嚴重缺陷。正如某些評論者將《別讓我走》稱為「科幻小說」所揭露者,「複製人」既是一科幻元素(至少於今尚未實現),則本應將時間設定於未來。若欲將之拉回於1990年代之英國,則具高度說服力之背景說明顯然是必須的──以當時之科技水準、以當時之人權環境(英國可是世界知名的老牌民主國家),如何可能允許此類「捐贈複製人」之情事發生?是有一位天才瘋狂科學家超越了時代,獨力完成了複製人類所需科技的相關研究?而後又順利接受國家機器之支援,在極機密的情況下完成了海爾森複製人學校的創建?又或者,這一切其實發生在一般民眾皆無知無覺的「地底」?假使如此,也無不可(甚至可說是頗有創意);但問題是,若是有這麼多人均接受捐贈,即表示這群複製人的存在必然為社會大眾所知曉(《別讓我走》中也確實提及海爾森學校面對媒體關注與社會壓力的情節);那麼,以1990年代英國之政經文化狀況,是如何說服人們接受此一嚴重違反人權之機構的存在的?
這不是吹毛求疵,這是嚴肅的小說技術問題。要把時空設定在1990年代之英國並非不可,但總該有寫實上的說服力。想想,「1990年代晚期」,如此明確、如此迫近於當下現實,我們甚至都可以指出首相可能是誰(梅傑?海格?)、執政黨是哪一黨(應是保守黨)了。況且以實務而言,其實不僅僅存在寫實技術之貧乏;這樣寫實性的病變也顯然波及了小說有機體之其餘組織──《別讓我走》的另一缺點,正是「整體敘事過度單薄」。故事儘管感人,複製人主角(於其近乎無出路之情境下)對生命的想望也令人動容,然而花費正常長篇之篇幅(中譯本352頁),整本小說大概就「只說了這件事」而已。嚴格說來,如此抒情強度,以一優秀之中篇或短篇篇幅即已足夠處理;既以長篇之形制為之,我們難免期待會再「多出一點什麼」。然而結果卻是沒有。我自己的判斷是:這正是因為寫實技術上的失敗、時空背景之設定錯誤,導致「海爾森複製人學校」的存在過於荒謬孤立;而因其荒謬孤立,是以除海爾森學校本身之外,其餘人際與社會關係網絡盡皆面目模糊,陷落入一「難以描寫」之無光狀態所致。何以如此?因為一旦涉及其描寫,則因其合理性始終無法妥適處理,全面性地宣告失敗是必然的──此點嚴重限縮了長篇小說卷軸的書寫跨幅,遂使得《別讓我走》之敘事如蜃影一般虛浮飄搖起來。
在此,恰巧存在一個正面範例可供參考比較: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貓的搖籃》(Cat’s Cradle)。此部小說同樣將時空背景設定於極迫近當下之現代,而小說之敘述同樣高度依賴於一科幻元素之上。在《別讓我走》中,對於這樣的科幻元素(複製人技術)之背景由來可說是全無交代;而在《貓的搖籃》中,為了使那神奇的科幻元素「冰-9」能取信於人,馮內果描寫了該晶種構想之緣起、描寫了製造「冰-9」的科學家本人,甚至簡述了「冰-9」晶種之運作原理。就寫實性而言,兩者功力可說是判若雲泥。
最後再將鏡頭拉遠。綜觀石黑一雄之創作能量,表現其實不差。《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尚稱傑出,《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與《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均備受讚譽。然而名家畢竟難免失手時,單就《別讓我走》而論,即使主題表現不弱,90分的抒情強度卻同時伴隨著相去極遠的寫實技術。在我個人閱讀《別讓我走》時,這樣離譜的寫實失誤(以及伴隨而來的敘事之單薄感)不斷阻礙我的閱讀情緒(尤其是在部份關鍵情節如「畫廊理論」、「合格情侶申請捐贈延期」等事件依序發生之時),顯然也高度限制了小說主題之感染力度。
一位享譽國際的小說名家如何可能犯下這樣粗淺的基本功錯誤?對《別讓我走》而言,這是難以迴避的質疑。
(2008.2.6.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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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然,若以「奇幻」與「科幻」相較,「科幻」畢竟仍較為嚴格些。這也加劇了《別讓我走》寫實性問題的嚴重性。
2007曼氏亞洲文學獎部份報導與完整入圍名單
→《Taipei Times》專訪入圍者伊格言
→關於2008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特別推薦:【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醫學系的故事:【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2)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3)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阿宅】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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