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是個流行語。而且可能說得上是個頗具曲折之趣味的怪異流行語。使用方法如下：

場景：某綜藝節目，簡稱《我猜》
人物：主持人吳小憲、女來賓A女

吳小憲：（寒暄兩句，報完身高體重之後）……本身從事什麼行業？
A女：嗯，我本身是從事舞蹈教學的工作。
吳小憲：哎呀原來是舞蹈老師呀。那麼本身罩杯是……（作色瞇瞇狀）
A女：（巧笑倩兮）第六個……
（罐頭音效驚嘆聲：嘩──）

當然也不只是綜藝節目這樣使用。它已經全面性地侵入到日常生活的日常語言之中了。公眾們似乎都已經習慣「本身」一詞的存在──「我本身是有兩個讀小學的小孩」之類的。但說實話，我本身倒是很不習慣這樣的用法。為什麼不說「我有兩個讀小學的小孩」就好，偏偏要說「我本身」呢？這不是憑空多出兩個贅字來嗎？

趁此機會來分析一下。「我本身」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其實不就是「我自己」的意思嗎？翻成英文就是「I myself 」，後接「blablabla…」──反身代名詞是也。但仔細想想，「我自己」與「I myself」一般用以強調自我，有一種「對，就是我」的意味；而「我本身」卻沒有這樣的味道。再進一步推敲，或許還能這麼說：「我自己」或「I myself」尚且帶有某種自我標榜的自信，「我本身」卻似乎反其道而行了──它代表一種謙遜、一種客套，一種「在下」的感覺。很客氣地向您報告，在下有兩個小孩。很害羞地告訴您，在下是位舞蹈老師。很不好意思地告訴您，我很豐滿，我有F罩杯。

也因此，「本身」會常出現在《我猜》之中，也就很合理了。因為那是個「非常需要客套」的場合（每集幾位主角均非藝人，原先都和主持人素昧平生）。但問題是，為什麼一個明明同義詞就是「我自己」、「I myself」的詞，竟會翻轉了原先「自我標榜」的意涵，而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成為一客套謙遜之用語呢？而且我本身就記得，在我小時候，也沒人會這樣用啊。

推測起來可能是這樣的。首先，基於禮貌原則，將「我」大剌剌地暴露在公眾或不熟的人面前，總是感到不很自在。於是以「本身」取代「我」以行實際造句如下──「因為本身從小就很喜歡日本料理，所以高中畢業後，就到＃＠＄＃＄去拜師學藝」（電視冠軍？），諸如此類。但問題是，老是「本身」來「本身」去的，聽起來又似乎產生了些「說了半天到底是在說誰啊」的輕微困惑。兩相權衡之下，乾脆「我本身」三個字連著一起說，既能清楚宣示主詞，又兼收禮貌客氣之效。

這可能便是「我本身」相關用法的由來，也正是其與「我自己」、「I myself」意涵近乎相反的道理了──還真是個曲折的發展過程啊。至少我本身是這麼覺得啦。


（2007.11）
（2007.12.1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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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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