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才剛在這架不屬於她的鋼琴之前坐定，將雙手擺到那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時，那男人便向她提議，表示他願意讓她以一次做愛交換一個琴鍵，贖回鋼琴。「八十八個鍵。然後鋼琴就是你的了。」他說。
　　她深吸一口氣，試著不去理睬他。但他似乎沒那麼容易死心：「一次兩個鍵？」

　　在柯慈《仇敵》那優美深邃的結尾裡，我立刻想到的是有名的澳洲導演珍康萍（Jane Campion）名作《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之中，那墜落的鋼琴自透光的海面沉入無光海底的畫面。冰涼的聲響與氣泡揚起，但或許由水牆的隔絕，下沉的過程卻近乎靜默無聲。如果願意較尖銳地去解讀這部電影，那麼我們或許可以這麼說：彼時，那鋼琴承受的拉扯已然不僅僅來自於重力，而更來自於某些如海底般悠遠的、消逝的、如此苦痛卻又令人絕口噤聲的情緒了。

　　坦白說，面對像《仇敵》這樣的作品，硬要照專欄性質的設定端出某些「惡評」，那大概常常會陷入一種境地：惡評當然是有的，但總是令人覺得徒勞而無聊。但有趣的是，就我個人的美學標準而言，如果真要從《仇敵》裡硬是挑出某些缺點來說，那大概就是「它寫得很好，但有些部份實在稍嫌無聊」了。

　　《仇敵》出版於一九八六年，而在此之前，柯慈的上一本小說是使她榮膺布克獎（Booker Prize）的《麥可K的生命與時代》（Life and Times of Michael K）。或許由於個人喜好的緣故，我認為《仇敵》中最有趣的部份，正是和《麥可K的生命與時代》最為類似的部份。就此點而言，《仇敵》或許根本就該叫做《星期五的生命與時代》或《蘇珊巴頓的生命與時代》，只是較諸前一本專注於「人之極限情境」（那終極之地的荒蕪與孤獨，及其存在主義）的著作，《仇敵》更執著於辯證文明與自然、文明與人性之間的關聯而已。

　　每次鋼琴課的空檔，在那座光影晦滅的屋子裡，他總是肘支著自己多毛的頭顱，專注地看著她彈琴。起先他只要求她脫去外套，繼而則要求她脫去襯衫和裡面的襯衣。
　　原先她往往驚恐著他的下一步要求。但久而久之，她則是驚恐於自己竟能為了贖回鋼琴而裸裎得那樣坦然，或習慣。
　　只是為了鋼琴，和那些曾經擁有卻遭到剝奪蝕去的音樂嗎。
　　她很不安心。

　　而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看法的話，那麼我可能必須如此斷言：相較於那關於「人之境地」的詰問，《仇敵》中的後設成份就顯得索然了些。我們當然可以將《仇敵》之中各個角色的設定作一象徵意義上的整理（例如說，被割去舌頭而無能言語的星期五代表了某種克魯索與蘇珊巴頓皆欲「返祖」的目標或對象，而仇敵Foe先生又如何橫阻以虛構、或誘引以其餘之事等等），再配上書裡的後設或後殖民元素來做解讀（柯慈當然很清楚《魯賓遜漂流記》在後殖民論述中的份量）；但對於一般讀者而言，這樣的智性遊戲所能帶來的心靈撞擊其實相當有限。於此，後設的虛實相參所真正「有效執行」的部份也只剩下對「情節的曲折度」的貢獻而已。如若採用較高的標準來看，這可就有點浪費筆墨、辜負意象了。

　　起初僅是轟然一響。深沈的、洞黑無光的畫面。
　　無聲。然後邊緣透出一點曚曖的光。她感到晴日溫暖的海水裡貼蘊著一絲冰冷。她漸漸看清楚了。那是一架下沉的鋼琴，正向著濃稠如夜空般的海底墜落。她突然想起那段她容許他在她身上盡情彈奏的日子，像是在屍體上盛開出一片長滿了無數漂浮觸手的白色花朵。
　　然而她知道海底的本質是無聲而冰冷的。那一絲冰冷自海底上浮，流過鋼琴、流過她的身軀，像一縷絲絹，靜默地流到海洋遙遠的深處裡去了。


（2004.12）
（2005.1.野葡萄文學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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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網路書店書介

一位英國女子蘇珊‧巴頓，在航海中遇到船員暴動，她被棄置在一條小船上，漂流到大西洋上的某座小島。一個名叫魯賓遜‧克魯索的人救了她。魯賓遜‧克魯索（也就是知名小說《魯賓遜漂流記》的主人翁）統治這座小島，此外還有一名啞巴僕人——星期五。

一年後，蘇珊被解救而返回倫敦。她帶著星期五來到作家丹尼爾‧狄福（《魯賓遜漂流記》作者）面前，希望作家能寫下他們的故事。然而，作家卻發現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故事，並想要「在所有實質事物中揭露真相」。

這也是在《仇敵》一書中，作者柯慈想要探討的議題。本書是《魯賓遜漂流記》的變異體，也是一本關於藝術與生活的寓言。風格迥異於柯慈以往的作品。他藉由對《魯賓遜漂流記》的思考，檢視故事本身與其欲傳達的意義之間，所產生的巨大鴻溝；以及說話與沈默、奴役與被奴役、故事與說故事者等等的關係。美國〈出版家週刊〉更認為，《仇敵》隱喻著毒化南非的邪惡社會教條，在主角間的互動關係中呈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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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網路書店作者簡介：柯慈（J.M. Coetz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