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學到文學本名鄭千慈的小說家伊格言（1977-）入圍首屆曼氏亞洲文學獎的訊息，先見於前不久七月二十四日《自由時報》孫梓評的報導，再見於次日《中國時報》丁文玲的報導；接著，九月號的《幼獅文藝》、《文訊雜誌》等刊物，亦轉述了此項文學訊息。一時之間，繼幾年前屢得大獎（1999年全國大專文學獎、2001年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出版第一本小說集《甕中人》（印刻出版，2003年12月）、和陳映真「爺爺」抬槓之後，伊格言再受到文壇矚目，我們也大體了解伊格言的寫作企圖。
大學考上台大心理系，讀了一年轉考上北醫醫學系，讀了四年以後竟排除萬難以同等學歷考上淡江中文研究所碩士班。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學習心靈，其過程之困厄與挫折，可以想見。但我更有興趣想了解：他如何走這一條孤獨的文學之路？而過往的那些經驗與感受，又將如何轉化成為他的寫作條件？
根據他在小說集〈後記〉中自述，在北醫醫學系的那段日子，「小說只是興致來時散慢地隨意寫寫」，「約略只有兩、三篇」（頁231）；但後來，「關於小說形式的點子」非常多，而那當然是到淡江讀研究所以後的事了。我們從《甕中人》看來，也確實發現他在創發性方面的努力，特別是民俗信仰素材的使用與迷離飄渺情境的經營，有一些篇章的語言，國台語交混運用，尤其可見其用心。
伊格言應該是在2005年碩士班畢業的，他在范銘如教授的指導下完成了《崩解的自我─現代主義、畸零人和台灣鄉土小說》學位論文。然後我們聽聞他想寫科幻長篇小說，接著就是這一回以六萬字之《流光》（由《甕中人》中的某些文本為基礎改寫並串連而成）入圍國際文學獎項。
死亡如燈燭之黯滅《甕中人》收八篇小說，伊格言自己將它們分成二輯：輯一「黯滅」、輯二「長流」。另外比較特別的是，輯一前有「序場」篇〈嬰孩〉，輯二前有「中場」篇〈咖啡杯遊戲〉，最後有「終場」篇〈流光〉，都是獨立的小說文本，被作者以編輯手法組合成一整體。
根據劉梓潔的專訪，「輯一是比較悲傷、陰沉的感懷，輯二是把時間拉長拉久，讓事物變形，用收斂的文字表達生生長流的意念。」（《中國時報‧開卷周報》，2004年5月17日「文壇新浪」）輯名很奇特，前後相對，指涉兩種絕然不同的生命形態，但它們只見於書之「目次」，顯然是一種後設性解釋，是作者自己在編集子的時候加上去的，卻完全未加以說明。我猜想劉梓潔是從讀者立場發問，伊格言的回答，是針對他的分輯提出解釋，卻也道出他從人生感悟到小說文本的主題宣示，提供我們對他的小說有深一層的了解。
「黯滅」能否統攝輯一的四篇小說之要旨，讀者原不必一定和作者同調，根據我的觀察，〈遊樂場〉的主要場景在人們病死之所在的醫院之病房，卻也讓象徵童年歡樂的「遊樂場」與之並置，春秋鼎盛的「伯父」在四十之齡，突然死於肝癌，而敘述者「我」之「父親」，許多年之後，也在「二次中風許久」過後，過世於「盆地邊緣這間臨海的醫院」（頁46）。死亡如燈燭之「黯滅」，伊格言是在寫「我」從幼時到成人所面對的生命之黯滅的場景，及其延伸的一些事情。
〈鳶尾〉也寫醫院和死亡。一對雙胞胎姊妹「我」和「姊」，得醫生父親疼愛的「姊」，在青春正盛時因車禍而成為植物人，終也成為醫生的「我」目睹父親在照護姊姊過程中，由盛而衰，終在老病之際，以肝癌之身，在離鄉遙遠的北國，用自己的方式（注射過量的麻醉劑，特地換上醫生的白袍）自殺。小說是「我」在醫院的靈堂，手持解剖刀挑開父親的衣扣的慢動作敘述，結筆於北國「安靜的世界裡只剩下我和姊姊」的蒼茫雪景之特寫。
〈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以第一人稱「我」致函「親愛的讀者」，寫一位作家「自足地生活在這山林間的小屋」（頁95），生活上全依賴出版社編輯X的支援，X且會不斷帶來報章雜誌關於這位作家作品之評論；精神上則在所謂「荒寒」情境中追憶從前與L相愛，那是一種「關於愛與孤獨文本」之閱覽（頁94），除鏡映自我，並與陌生讀者深情對話。小說從頭到尾都在雨中，直至所住的小屋在雨夜中轟然傾塌，評論以及讀者來信皆「沉入地層，沒入荒野」（頁97）。從下山之際「面對的是清晨，剛剛甦醒的城市」（同上），我們已經知道「新生」已是一種必然，「我」重新尋回了自我。我們可以這麼說，作者通過「虛稱作者回函」撰寫了這篇小說，像是一篇宣言，或許可以稱之為「黯」之「滅」吧。
第四篇〈墜落〉以「堂姊」婚宴為背景，處理堂姊妹由親而疏的過程，拉出一個空難的記憶，當年闔家曾「因阿嬤的疾病而錯過了那班即將墜毀的死亡班機」（頁108），且連帶憶起堂姊曾慘烈割腕自殺的舊事。小說結束於憶起阿嬷「還躺在那醫院裡冰冷潮濕的白色病床上」（頁106），以及見著堂姊「那次割腕之後留下的傷疤」而產生的奇異幻象：現場的親友之奇形怪狀、堂姊的傷疤竟成動態化的屍斑，以及波音七四七高空解體後，「兩百三十七具被急速侵奪了生命的，黯淡泛黑的身體，如拆毀了星座的流星般自高空的雲霧般墜落。」（頁108）
「甕」隱喻生存環境二輯之所謂「把時間拉長拉久」所傳達的「生生長流」意念，並非屬於「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或「薪盡火傳」之類的正面意涵，而是漫長的時間之流中，「甕底庄」庄民的苦難與奮鬥史。
敘述者由前輯的第一人稱變成第三人稱，看來像是一種計畫寫作。〈祭〉寫開小發財車賣色情片的阿妗；〈龜甕〉寫從祖父和祖母到父親和娘、阿叔和阿嬸，以及敘述者「他」和小堂弟等三代人家族生活之苦楚；〈鬼甕〉寫一個白色恐怖受難者之女在婚事之後，託痟紅姨做那觀落陰牽亡魂的家族儀典；〈甕中人〉寫甕底庄老者小林宗一郎回憶年輕時的生命歷程，包括他的出身（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台灣人藝旦）、和台日二位女人秀惠、和子的複雜戀情，在今昔交錯的敘述中，心悸的老者猶把一生情愁投射到旅舍的小姐阿藍身上。
三篇以「甕」名篇的小說之背景皆是「甕底庄」，伊格言且把〈甕中人〉的篇名取用為書名。則「甕」隱喻生存環境的用意至為明顯，從日據時代台日婚姻留下的老境之孤寂、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遺孤之生命處境、平凡的台灣三代人之傳承，以及一個台灣勞動婦人的掙扎等，時間的跨度確實很長，這裡面有歷史的難題，有政治的悲情，有今昔之比，有生死交關，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常民文化在其中，包括王船醮祭、撿骨遷葬、召喚亡魂等儀典的鋪陳。
台灣小說早已擺脫了將鄉土視為神主牌的階段了，伊格言這最新世代的小說家，還在處理他們耳聞日見的鄉土事物，但他們揚棄了前輩的前輩那種寫實，後現代的、魔幻的寫法，於他們而言，運用起來都非常熟悉而順手；在語言上，伊格言不再平鋪直敘。以〈祭〉來看，王船醮祭的歷程、阿妗開著小發財車販賣色情片的生活、她過去的霓虹地街屋酒家的小姐之遭遇、持續播放的色情片等，多線交錯進行，但總歸之於主角際遇、她的心理轉折及與外界之互動等。
小說集：文本的活動場域回頭再來談談分「場」的編輯方式。
小說篇數不多，依題意囿別區分足矣，何必再分「場」？基本上我認為作者有權以其自認的最佳方式編輯自己的作品集；其次，當作者把印行的這個完整紙本視為創作文本的活動場域，願意加工而使之形成一個更完備的結構，我們樂觀其成。在這種情況下，伊格言以〈嬰兒〉為「序場」，應是取人之始生之意吧；「中場」的〈咖啡杯遊戲〉，是兒子之於母親的憶念；「終場」的〈流光〉，寫的是成熟男女的愛情與婚姻。前面說過，它們原都是獨立文本，用來串場，除了它們各自的始原意義，也串起一個時光中的生命場和學習場，而那是屬於作者伊格言的。
新的〈流光〉文本究竟如何？讓人期待。
（作者李瑞騰為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
2007.10.幼獅文藝
Taipei Times專訪伊格言➀Taipei Times專訪伊格言➁
關於曼氏亞洲文學獎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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