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少年到台灣,賣麵維生六十年;
人生歷練如老湯,韌性就像筷子麵。
前一陣子為了製作中國時報「民國九九台灣久久-呷飯一百年專題」,而發現台灣牛肉麵居然也有山東味。
報路的人是美觀園第二代老闆張都進,做日本料理出名的他,想吃牛肉麵,一定鑽進開封街小巷子裡找「劉山東」,特別是清燉牛肉麵。
「以前台北車站附近都沒有大樓,全都是鐵路局的地,那時的城中區至少聚集了三百多個推車,我就在以前第一外科的巷子口賣牛肉麵。」今年八十五歲的劉佩芹回憶,劉山東從流動的小推車變成固定的小吃店,是從台北市升格為院轄市,嚴禁推車到處做生意開始。
為什麼山東人會煮牛肉麵?我只顧著打破砂鍋追問未知的美味源頭,卻忘了時代巨流推著這一群離鄉背井的人赤手空拳討生活。
「民國三十七年跟著我哥哥跑出來,他是流亡學生,我不是。」原以為來台灣就能讀書的劉佩芹,卻跟著流亡學生到了澎湖,做了三年的兵,他來到台北,看到許多山東老鄉在台北車站一帶賣牛肉麵,而且三、四家挨著賣,於是他也跟著學、跟著賣,「其實在山東老家從沒吃過牛肉麵。」他老實承認。

圖說:劉山東小吃店的牛肉麵,是山東少年到台灣為了維生所自創的口味。(王瑞瑤攝)
劉佩芹記得民國四十多年間,一天便可賣掉四百多斤的麵條,「當時一碗牛肉湯麵賣兩塊錢,加牛肉變四塊錢,來吃麵的不是學生就是公務員。」之後在開封街三十七巷落腳開店,但店面比現在的小一半,生意還是好,好到客人都站著吃。
民國六十二年移到十四巷裡至今,每到吃飯時間,店裡店外熱烘烘,跟在父親身邊從幫忙到接手已超過三十年的第二代劉少麟透露,劉家起家的清燉牛肉只有牛油、牛骨、香料與牛肉而已。

圖說:劉山東第二代劉少麟用力拉起高湯鍋裡的牛骨頭,熬煮了一天一夜正是美味關鍵。(王瑞瑤攝)
清燉牛肉麵的湯頭好,全靠牛骨與時間,劉少麟使勁兒拉起滾沸高湯裡的網架,整整一桶的牛骨頭煮了一天一夜,濁重的湯頭表面浮起一層黃油,溢出濃郁的牛味。劉爸爸說這是老湯,骨頭加清水,一直往裡添。
牛骨湯再煮牛肉,原湯的味道最正,劉佩芹表示,以前的牛拉車,所以肩背與前胸的肉最香最好吃,而他兒子則最喜歡老牛,「普通牛肉至少得熬三小時,但是遇到老牛時間更久,至少五個小時才能克服。」雙眼忽露光芒的劉少麟說,老牛的滋味就是香,吃過一次就忘不了。

圖說:劉山東的清燉牛肉麵只用牛的肩膀與胸口兩個部位,油少肉甜又有嚼勁,而且老牛比嫩牛滋味更優。(王瑞瑤攝)
劉山東牛肉麵總是讓客人苦苦等待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麵條很難煮,打從民國四十年賣麵至今,劉家指定使用粗大又方正的筷子麵,這種麵丟進沸水狂煮十五分鐘才能熟透,與其他麵店使用的一滾即起的陽春麵完全不同。
「以前有客人等不及而開罵,結果被我老爸趕了出去,叫他不等就別吃。」劉少麟說,父親年輕時比他厲害,一鍋水丟進十五斤麵條,一口氣煮出四十碗,而他自己一鍋最多只能煮二十幾碗,客人等,算正常。

圖說:據劉山東的說法是,現在沒有一家麵館使用筷子麵,因為煮起來不但費瓦斯還耗時間,但是這種看起來很像日本烏龍麵的筷子麵,既硬朗又有彈性,而且吃麵根本不能用吸的,很難塞進嘴裡。(王瑞瑤攝)
其實筷子麵是劉家兩代共同的堅持,劉少麟年輕時就在製麵廠扛麵粉壓麵條,做好了再回店裡煮麵,他認為筷子麵是山東麵的代表,絕不能放棄,而且據他所知,全台北市除了劉山東以外,已經沒有一家店敢用如此難煮的麵條。
清燉牛肉麵裡搶眼的還有滿滿的綠白蒜苗,劉少麟說:「從以前到現在就是這樣,蒜苗要多到連湯都看不見。」體貼客人的還有一盤十五元的小菜,「小菜是為了讓客人打發時間,所以只賣成本價。」

圖說:劉山東的每一種小菜都只賣十五元,劉少麟表示,賣小菜不是要賺錢,而是讓客人打發時間,否則等一碗麵要花十五分鐘,客人閒著幹什麼呢?(王瑞瑤攝)

圖說:劉山東也供應辣油與奇特的豆豉辣椒,據第一代劉佩芹表示,以前他隔壁也有一位山東老鄉賣牛肉麵,賣不過他,所以發明了豆豉辣椒,結果這位老鄉去了美國,走時把豆豉辣椒的配方交給他。(王瑞瑤攝)

圖說:小吃店裡掛了許多幅劉佩芹哥哥劉佩萱寫的書法,其中這一幅是家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王瑞瑤攝)
老舊的店面掛了幾幅書法,暈渲的水痕透露久遠年代,其中一幅草書寫著年輕人幾乎看不懂的一行字: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是劉佩芹的哥哥劉佩萱親手所寫,是家訓,也是經營之道。
index:劉山東小吃店/台北市開封街1段14巷2號(近重慶南路口,往館前路方向)/02-23113581

圖說:劉山東清燉牛肉麵剛上桌時非常平靜,一旦動筷挑麵,油波震動,香氣四溢,湯濃肉甜麵條有勁,加上好像不要錢的大把青蒜苗末,透出其他清燉牛肉麵所沒有誘人氣息。(王瑞瑤攝)

圖說:劉山東小吃店的第一代老闆劉佩芹與三兒子劉少麟夫妻,老人家至今還是天天吃牛肉麵。(王瑞瑤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