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賣豬血糕,天天賣到月色高;
糯米炊蒸黑布丁,沾浸特調味噌膏。
僵硬又微顫的左手,努力想把乾淨的塑膠袋套在滿是污垢的塑膠罐上,萬華的海水伯一輩子只賣英國網友票選,全世界最怪的食物-豬血糕。
這起網路新聞突顯對異國飲食文化的誤解與不尊重,先別問英國有多少人吃過豬血糕,去年觀光局邀請歐美日等知名旅遊美食專欄作家與雜誌編輯來台,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與吃到米苔目與蚵仔煎等台灣小吃,不過撇開少見多怪的英國人,海水伯賣的豬血糕還真有點兒怪,跟你我所熟悉的豬血糕不一樣。

圖說:夜晚十時,在華西街觀光夜市頭碰到一輩子都在賣豬血糕的海水伯廖海水。(王瑞瑤攝)
逼近夜晚十時,海水伯推著攤車穿過桂林路,緩慢接近華西街觀光夜市頭。當時的我正跟萬華的朋友吃飯,而且已經酒足飯飽,正準備說拜拜,沒想到請客的朋友突然跳起來:「來塊豬血糕吧!保證你沒吃過。」
拿回裝在塑膠袋裡的三支豬血糕,看起來黑壓壓、黏糊糊,咦,這豬血糕怎麼沒沾花生粉,也不見香菜末,年紀比我還大的朋友笑著說:「這就是我從小吃到大,海水伯的豬血糕。」

圖說:海水伯的豬血糕不沾花生粉與香菜葉,也沒有甜辣醬,就是這樣黑抹抹的一根。(王瑞瑤攝)
今年七十四歲的艋舺人廖海水,十九歲開始賣豬血糕,至今已過五十六個年頭,問他光溜溜的豬血糕是跟誰學的?他露出下排碩果僅存的兩顆銀牙,口齒含糊卻語氣堅定回答:是我自己想的,一開始賣就不沾粉沒加菜。
吃力抬高左手,廖海水說從小讀書寫字都用這隻手,民國三十八年從國民學校畢業便賣水果維生,水果賣了五年就改賣豬血糕,我問:「水果不是比豬血糕好賺嗎?」他說:「那個年代四萬塊舊台幣換一塊新台幣,生意根本不能做。」
當年海水伯的豬血糕一支賣一角,如今一支賣二十五元,不但豬血糕的口味是自己想的,連沾醬也是自己混、自己煮,小推車上的那兩桶醬料在昏暗中更為黝黑。

圖說:許多向海水伯買豬血糕的人,都是萬華當地的熟客,還會幫忙拿糕沾醬。(王瑞瑤攝)

圖說:海水伯豬血糕的沾醬有兩種,一是自調醬油膏,一是特調味噌醬,甜鹹濃稠是最大特色。(王瑞瑤攝)
雖然海水伯強調一桶是油膏,另一桶是甜醬,並示意我伸指沾醬品嘗,但我覺得兩桶味道都差不多,質地濃厚,甜中帶鹹,豆油混味噌,是一股深不可測的滋味。
「你呷快嘜,有好呷某?」我只想纏著海水伯問東問西,海水伯卻催促我趁熱快吃豬血糕。老實說,第一時間我還真不敢吃,年紀很大的海水伯,手腳顯然不便,他的攤車除了豬血糕黑、沾醬黑,壓紙的銅製砝碼黑,連他用來撐開塑膠袋的塑膠罐都黑,雖然上前購買的熟客都不怕黑,可是我內心還是怕怕的。

圖說:海水伯賣的豬血糕一開始讓我有點兒害怕,但咬下一口才知道是極品,糯米與豬血融為一體,重要是入口無渣,非常柔軟。(王瑞瑤攝)
就這樣耽擱到豬血糕全涼了才咬下第一口,沒有花生粉飾,不見香菜擾味,海水伯的豬血糕既Q且實,最厲害的是柔軟無渣,綿密到不可思議,咀嚼間逐漸散發的五香味與特調醬相互呼應;察看斷面,發現糯米與豬血合為一體,根本看不到白白的糯米粒,海水伯的豬血糕簡直是極品。
「我固定只跟一個殺豬的買血,以前一大早五、六點就要起床做豬血糕,我媽媽也一起幫忙。」海水伯的母親高齡九十七,現在做豬血糕只靠他自己一人,做多少,賣多少,難怪萬華當地人一看到就買,吃起來特別珍惜。
想向他討教豬血糕好吃的秘訣?海水伯一直張嘴微笑,並不正面回答,只說圓糯米要洗要浸,還要加五香粉與味素粉調味。問他蒸多久才能讓豬血糕如此軟糯?他含糊回答:差不多兩個小時。

圖說:廖海水從十九歲開始推小攤車賣豬血糕,一賣就是五十六年,至今已七十四歲,所以很多熟客碰到一定要吃,怕很快吃不到。(王瑞瑤攝)
在觀光夜市裡停留片刻的海水伯,又要繼續推車往前走,問他每日時刻表與路線圖,他說:「下午從西園路出發,晚上七、八點停在梧州街與廣州街口,然後穿進華西街觀光夜市,跨過桂林路來到華西街夜市頭,差不多九點半十點鐘。」時間愈來愈晚,夜市一一收攤,海水伯推著小車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灰暗的夜市盡頭。
如果你下次有機會碰到不一定天天出來賣豬血糕的海水伯,千萬別因為黑而怯步,嘗一口留傳半世紀以上的老味道,保證那抹黑將烙印在心頭久久不去。

圖說:砝碼與白紙,也是海水伯的生財工具。砝碼是用來壓住白紙的,而白紙是用來墊豬血糕的,如果你不想用塑膠袋,不妨回到最傳統的豬血糕吃法,用紙接著糕,以免醬汁滴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