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連採訪了2.5個開餐廳的山東人,第一個是山東人是公雞餐廳Le coq的老闆任全濰。
Le coq盛宴
「北有Jimmy(張振民),南有Vincent(任全濰)。」因為媒體報導的這句話,我對從高雄到台北打天下的任全濰的第一印象是很臭屁。
第二個印象還是不好,年輕的美食記者跑去採訪,寫回來的稿子卻沒有看頭。「他的菜真的不怎麼樣嘛!」記者的眼神透出委曲,原來任全濰竟端出最沒有特色的煎魚塊當主菜,小記者只好將重點擺在開胃的生蠔身上。不過任全濰卻請記者帶話,想請我吃飯。
第三個印象更差,日前酒商舉辦新酒發表,先請媒體主管吃飯,吃過飯的主管跟我抱怨:這家公雞餐廳居然端出一塊切不斷,嚼不動的冷牛肉塊當主菜,差勁極了!
我聯絡酒商,也想試這一套菜,因為我終於想會會任全濰。那天中午,餐廳裡只有我們這一桌,任全濰還是很大牌,忙完手邊的工作才來打招呼,陪著我們吃飯卻不下廚。
餐廳的場面大,裝潢卻簡單,第一道上的是鵪鶉沙拉佐覆盆子醬,肥美而溫熱的鵪鶉煎到斷生,滋味很細膩。吃飯的時候,任全濰用他的經歷幫我佐餐,包括到法國藍帶學校修業三年,學菜也學烘焙;每年到法國某地long stay一個月,鑽研法國各地的鄉村料理,以及庇里牛斯山的山羊與諾曼弟半島的羔羊等頂級食材的故事。

任全濰與鵪鶉沙拉佐覆盆子醬,很大一份的溫前菜,用料與味道都不錯。(王瑞瑤攝)
湯是那種到處都喝得到的培根蔬菜湯,可是當舌頭一碰到高麗菜絲就知道不一樣,這是進口的皺葉高麗菜,因為長得皺巴巴,燉爛之後的口感更豐富,而且香氣與風味都跟本地高麗菜截然不同。
終於等到評價差勁的牛肉塊登場,原來是勃根地紅酒燴牛肉。我心裡笑他傻,聰明的廚師不會在媒體品嘗會裡出這種誰都吃過的菜,而且聽起來就很low。

勃根地紅酒燴牛肉是任全濰堅持古法,花了五個小時煮出來的道地法國鄉村料理,看起來像不像東坡肉?(王瑞瑤攝)
然而這塊紅酒牛乍看之下像肥瘦交疊的東坡肉,同樣貌不驚人,但味道極好,牛肉從臀肉換成五花,燉煮時間不偏不倚,肥瘦與筋膜各有軟硬Q嫩口感,濃稠的紅酒醬汁全是蔬菜原汁,沒想到吃到不想吃的紅酒燴牛肉,竟讓我感到大為驚豔。

用吃青菜與餿水的美濃豬的小里肌,做出七分熟口感,帶點乳化的奶油香與焦糖香的美味料理。(王瑞瑤攝)
「我沒有厲害的地方,只要秉持傳統就好。」任全濰的料理並不花俏,因為他認為傳統菜最好吃最可愛,對於創意料理不屑一顧,他像牛一樣噴著鼻子說:「傳統菜都做不好,哪有資格玩創意!」
我覺得這個長相不討喜,個性稍為自大的山東人,其實很認真,只是不太會做人。
「在我這裡點牛排,一定要紮著薯條吃,可是客人看到薯條就覺得Cheap。」任全濰開始發牢騷。我告訴他,我也不喜歡牛排配薯條,感覺像麥當勞。他立刻要炸給我吃,我又說:只要炸六條就好,在場的人一人吃兩條意思意思。
結果炸出一大盤,我瞧著細細的薯條,表面起一粒粒的小疙瘩,吃進嘴裡,哇,外酥脆內溏心,而且散發一股高雅的油香,不是那種熟悉的厚重牛油味。

任全濰得意的炸薯條,好吃到超乎經驗之外。(王瑞瑤攝)
「不一樣吧!薯條先蒸熟,放冷再冷凍,炸時用的是進口鴨油,這就是正宗做法。」任全濰說曾經有一位媽媽帶著小孩上門,看到薯條就氣得退菜,結果經廚師解釋,她說勉為其難為了孩子而留下薯條。
「我就不相信她不會跟孩子搶薯條吃。」任全濰特別派了服務生盯著這位媽媽到底有沒有偷吃,結果當然是兩人搶著吃。
故事聽到這裡,我覺得任全濰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小氣,陪我去試菜的酒商,只喝了任全濰一杯水,因為沒東西吃,只好猛灌他自己帶來的酒,但小氣歸小氣,我對任全濰與Le coq的料理大為改觀。
Le coq盛宴餐廳/台北市市民大道4段110號/02-27752818

le coq收尾的甜點,每一種都中規中矩,滋味美妙,我最愛法式水果軟糖。(王瑞瑤攝)
村子口
第二個山東人是村子口的老闆王懷民。
我頂著烈日,循著地址,來回在12巷裡,卻找不著賣眷村菜的「村子口」。打電話確認,電話那頭傳來吼叫聲:「大姐,您認國旗就是了。」抬頭看到一個堆滿笑容的光頭佬,對著我又是揮手吆喝,又是彎腰敬禮,還沒進門便直嚷嚷對不起。

村子口的外觀真的很像眷村的房舍,這是老闆小王的精心設計。(王瑞瑤攝)
第一次見面,老闆小王並不知道我是記者,他的熱情招呼不但對客人,也對附近鄰居,因為他媽媽從小就教他要叫人,「禮多人不怪嘛!」他露出嚼檳榔的血盆大口對我笑。

第一次到村子口探路,坐在這個位子上,看到國旗在外飄揚,我內心湧起一陣莫名的激動。(王瑞瑤攝)
10幾坪大的村子口,裡外都像眷村屋舍,斜屋頂、麵粉袋、拼裝桌子,以及雜物堆積的破沙發,搞得跟真的一樣,而中午的村子口,賣得很簡單,牛肉麵、炸醬麵與麻醬麵,還有十幾種滷味,我想吃炸醬麵,同行的朋友想吃麻醬麵,小王對我擠擠眼,說:來一碗大碗的雙醬麵,有炸醬有麻醬,兩人一起吃才划算。小王又說:「湯和茶都免費喝,茶有時是仙草加青草,有時是紅茶加冬瓜,我隨便亂混的啦!」

村子口裡面只擺了幾家桌子,屋頂還歪一邊,感覺更老舊。(王瑞瑤攝)
「村子口就是眷村口,賣的就是人味,是現代最缺的人情味。」打小住在汀洲路國防醫學院陸軍眷村的小王,知道我是山東老鄉,還跟小凱悅南村小吃店有點兒淵源,馬上收起笑容、立正敬禮,從桌子底下拖出醬缸,夾出兩大顆糖蒜請我品嘗,雖然吃兩瓣就會臭上一整天,但這糖蒜從今年過年泡到現在,酸甜透裡,口感爽脆,是行家的水準。
小王說,村子口賣的菜是跟著眷村生活走,今年過年他還灌高粱香腸、掛風雞腿,端午節也包粽子吃,冬天改賣打滷麵,「以前在眷村裡聞味道,就知道是什麼日子,而且光聞味道,就知道誰家在吃飯。」小王的記憶裡都是味覺,味覺又串連著人味。

國旗是故意掛的,綠綠的罩子也是道具,還有那只發條鐘,還在走,很溫馨。(王瑞瑤攝)
在吃麵的一個半小時裡,小王的嘴巴像連珠炮似的沒停過,跟我分享眷村的生活,話裡不時夾著黑話,什麼掛、扁、唬、海、梗、正,跟我大玩猜謎,臨走時還送我一瓶綠玻璃鐵瓶蓋,屏東生產的正宗山東醋,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台灣的山東醋。

村子口賣的炸醬麵,粗麵條,配黃瓜絲,如果是麻醬麵便是細麵搭豆芽。(王瑞瑤攝)
回到報社,發現我白色T恤上有幾點檳榔紅汁,左半邊的臉頰與頭髮有口水的味道,山東人講話都是一個德性,像我老爸也是,一開口就像打雷一般,加上鄉音又重,所以小時候我看我爸天天都在罵人,其實只是在講話而已。長大以後,我也一樣,大餅臉+大塊頭+大嗓門+大動作,有時沈著臉猛然站起來,經常被誤會要動手揍人。
隔沒幾天展開正式採訪,沒想到黑夜裡,昏黃燈光下的村子口,變成一鍋沸騰的水,熱到叫人受不了,裡裡外外擠滿人,說話要用吼的,屋頂彷彿要被熱浪人聲給掀開來,原來暗中催化眷村氛圍的還有酒與菜,村子口到了晚上賣的東西變多了,北方滷菜加上海小菜,還有各式砂鍋與下酒小炒,以及前邵氏武打明星包的大個頭山東水餃、南港老張芝麻燒餅塗上中和名揚坤昌行的臭豆腐乳、台北榮總附近買的大張單餅包裹長條散子,每桌客人幾乎都喝金門陳高,愈喝愈情緒愈高漲。
曾經做過廣告的小王,很會炒作氣氛,故意找一堆老歌當背景,當蕭孋珠唱青色山脈時,大家還能把持住情感,一旦開始放軍歌、國旗歌、國歌,甚至是國父與蔣公紀念歌時,就像在沸水裡丟了一把鹽,幾個老人家,聲嘶力竭,唱到滿臉通紅不肯罷休。
帶我上門的廣告人范可欽(這ㄎㄚ也是山東人,在過去國際學舍,今日大安森林公園的眷村長大),在喝下民國八十六年的陳高後,一直纏著小王說出村子口的名言:「兄弟們,村子都拆了,咱們得找個地方凝聚凝聚。」那晚的我開心地咧!沒想到懷念的人居然那麼多,我也是其中之一。
村子口/台北市八德路3段12巷52弄34號/02-25796455/11:00~14:30和17:00~21:30/每月第二、四周日公休/中午只賣麵條與滷味,晚上才有熱炒與火鍋

老舊的麵粉袋,也是小王多年來的收藏,是重建眷村氛圍的重要道具之一。(王瑞瑤攝)
巷弄
0.5個山東人是「巷弄」的老闆臧恕強,他長得高頭大馬、長髮粗眉.外型像個不修邊幅的荒野大鏢客。初次見面,交換名片,他說:「我是山東姓,江蘇人。」
採訪當天,一開始老闆躲我躲得很遠,還表明很懊悔昨天在電話裡被我說動,不過他卻三番兩次從廚房裡走出來詢問客人「菜夠不夠」,4桌客人都是常客,有人一周來四回,也有人昨天晚上才吃過,今天中午又跑來。
「我不接受採訪,也不要報導,因為突然爆增的新客人會擠壓老客人進不了門,有的新客人又不知道我的規矩,還以為這家店很大牌,不讓客人自己點菜。」看起來很酷,其實心很軟的臧恕強,最近拒絕了很多媒體上門,可是看到我們家的攝影大包小包,大粒汗小粒汗進門,讓他不忍拒絕。

看不出來四十多年的老舊公寓改裝成這麼有感覺的餐廳,巷弄的老闆是輔大織品系畢業,對美的創造很內行。(王瑞瑤攝)
在等菜上桌的空檔,我愛上了這裡的自由,不光是沒有菜單的自由,還有整個空間的自由,老舊公寓改裝出煥然一新的鵝黃空間,卻故意在天花板架出幾條木頭橫梁,硬是要顯出樸質的復古味。餐廳雖小,有長桌,有包廂,甚至還有一個迷你的吧台,老闆做菜的身影,抬頭可見。
視線可透過牆壁上的三面鏡子無限拷貝延伸,也能穿透落地窗,連結前院的花木扶疏,甚至直達對巷小學的校園。巷弄裡連風都是自由的,臧老闆拉開天井與前方的折疊門,風在流竄,在密不透氣的水泥叢林找到自由。

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巷弄無限延伸的空間感,吃飯的感覺很自由。(王瑞瑤攝)
沒有菜單是臧恕強最大的自由,我曾聽說有老闆拿小羊排拼紅燒魚,客人吃完了海鮮沙拉再上焗烤鮑魚,出菜沒有邏輯,難以某個菜系定義。老闆上了四道菜給我拍照,分別是花枝沙拉、青醬雞排、紅燒魚與燒烤牛排。除了魚以外,每一道菜都搭配大量的生菜,而且味道很夠,我忽然了解,為什麼隔壁桌人手一杯黑麥啤酒,吃這種菜,真想來一杯。

花枝沙拉看似簡單,花枝新鮮且燙到恰到好處,花枝淋醬與生菜沾醬各自不同,是老闆的細心所在。(王瑞瑤攝)

牛排煎烤到七分熟,鹽味透裡,焦香在外,嚼起來很想喝酒。(王瑞瑤攝)
做菜和做人都不受束縛的臧恕強,每天早上固定上市場,只要市場上的菜多,他的心情就很開心,而且不管今天要上什麼菜,裡面一定有條魚,因為他堅持家常菜一定要有魚,無論是紅燒、清蒸都好,這就是在家裡吃飯的感覺。天天上市場買菜的他表示:「做菜是我自己的念頭,而坐下來吃飯的不是客人,都是朋友。」

喜歡巷弄的客人,每周至少報到一次,至多報到四次,客人開玩笑說什麼都不嫌,就是付錢這件事不好。(王瑞瑤攝)
「這裡的菜好、人好、空間好、服務好,唯一不好就是要付錢。」兩桌常客互相打聽老闆各收多少錢,結果有時多有時少,沒有標準。臧恕強說:「中午500元起,晚上1000元起,客人只能告訴我不吃什麼,其他沒得選。」
巷弄/台北市敦化南路1段295巷34號1樓/02-27090847/想吃才預約,午餐每人500元起,晚餐每人1000元起,湊熱鬧者請勿前往

青醬雞腿的後面是巷弄的前院,做生意很低調的老闆,故意把門半開半掩。(王瑞瑤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