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妳別騙人了,小時候吃的食物想起來都是最美味,一旦長大後再吃,都不怎麼樣!」
食方餐廳的主廚,人稱女食神的阿嬌,對我美好的幼時美食回憶嗤之以鼻,因為她上過他的合夥人攝影大師謝春德的當。某天謝老師說要帶她去吃全世界最了不起的蝦仁羮,一行人浩浩蕩蕩從台北專程殺到台中,結果真正吃進嘴裡,連謝春德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怎麼四十多年後,一碗蝦仁羹走味得那麼厲害。
其實食物本身可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我們長大了,隨著歲月累積,吃東西的道行變高了。小時候我家很有錢,早上聞著咖啡香起床,桌上總擺滿吃不完的巧克力。當老輩的美食家作文盛讚消失很久的中華路致美樓烤鴨有多好吃時,我依稀記得致美樓的師傅在我家花園裡做外燴、辦流水席,烤鴨一出就是二、三十隻。
我承認,三重的小吃混合許多童年的美好回憶,其中也有蝦仁羮這一樣,夜市裡的窄巷子口,淺淺的碗盛裝著紅通通、軟綿綿,揉和蒜酥氣息的蝦仁羹,如今再回頭看這碗蝦仁羮,發現紅是色素,軟是加了太多的粉,至於大量的蒜酥則是為了掩蓋腥氣。
趁著這次採訪,逐一整理久遠的美食記憶,有的封印,有的開啟,有的新發現,同時請教住在三重的同事,打聽更多美食的訊息,一一走訪確認,獻給跟我一樣愛吃的讀者們。
●花枝仔花枝羹
「姨兒,不要忘記帶花枝羹和炒米粉給我吃哦!」小時候爸媽聯手打拼事業,照顧我們五個孩子生活起居的是表姨,表姨的家不但就在花枝羹的附近,表舅還是老闆的麻吉。

圖說:沒有招牌的花枝仔花枝羮,每天就這兩口,一是花枝羹,一是米粉炒,白天時段已交給第二代接手。(王瑞瑤攝)
小攤子在三重名氣響亮,人稱花枝仔的朱茂男從不接受媒體採訪,哪怕是陳美鳳等明星主持人也要吃閉門羹,這次破例讓我拍照,甚至走進後場細問花枝羹與炒米粉的美味秘訣,完全靠表舅的關係,兩人是同鄉,又是軍中同袍,一輩子的交情,讓我也沾親帶故。
圖說:滾沸如熔漿的花枝羹。(王瑞瑤攝)
四十年前退伍就回到三重家鄉賣花枝羹,小攤車放在正義北路上,7-eleven側邊騎樓下,沒有招牌,沒有店面,卻使用生魚片等級的活凍花枝,還早早引進熱水沖刷的自動洗碗機,路邊攤高規格,是因為花枝羹都是賣給鄉親吃的,所以朱茂男堅持用好料,衛生當然也不能馬虎。

圖說:選用與生魚片同等級的厚肉花枝,裹上薄粉,鬚腳有彈性,肉身結實,肉厚將近兩公分。(王瑞瑤攝)
當年一碗花枝羹賣三塊錢,前一陣子從五十元調到六十元,在三重堪稱高價位路邊攤,朱茂男說在中東、印度等海域捕獲的上好花枝,全世界都在搶,今年每公斤批發價從一百三十元飆到兩百元,壓不住成本,只好漲價。而他看中的花枝,標準特別高,每隻重達三公斤,是遠洋漁船專門賣給日本人做生魚片的等級,在盛產時一口氣買下好幾個貨櫃的活凍花枝,保證高品質的花枝羹全年供應無虞。

圖說:米粉不是用拌的,而是用現炸豬油炒出來的,客人吃了才不會肚子痛,再配上豆芽菜,淋上蒜汁,是老祖母時代的古早味。(王瑞瑤攝)
這麼多年來,花枝羹總是維持小小一碗,裹住花枝的魚漿總是薄薄一層,每一口咀嚼都是大海的滋味,充滿彈性、韌度與勁道的拔河,追加一點點蒜酥、特調的醋汁與辣椒,風味再加乘。
花枝仔花枝羹/台北縣三重市正義北路五十一號/早上八時至午夜時分/農曆初二、十六公休
●廟東清水排骨麵台北分店
幾年前在報社裡接到讀者的美食通報電話,打電話來的人,正是台中豐原媽祖廟旁,人氣強強滾的廟東清水排骨麵的老闆女兒,她說清水排骨麵在台北開分店了,地點就在三重。


圖說:豐原廟東清水排骨麵北上後,到底有沒有走樣?比一比就知道,左圖為豐原本尊,右圖為三重分身,除了油麵條不是切仔樣(煮麵的杓子形狀),湯頭與排骨色澤如出一輒。(王瑞瑤攝)
腦袋裡立刻浮現廟東的盛況,趕在十二點以前,衝進小店裡,霸佔最後的位子,炸得像重烘焙咖啡豆的排骨酥,混合著蒜頭香與醬油香,由於醃得久、炸得透、蒸得夠,所以能使清水變高湯,再加上特製醬油與油蔥酥,不僅湯頭濃郁,味道醇厚,就連油麵條也維持最傳統的「切仔」立體形狀,大碗又好吃。
圖說:清水變高湯全靠這些炸得酥透焦黑的排骨,一盅盅分好,再加水入蒸籠,蒸到精華釋放,內酥外滑為止。(王瑞瑤攝)
為了確定廟東清水排骨麵的台北分店貨真價實,第一次上門還偷偷摸摸的,怕被老闆識破我記者的身份。傳承老爸陳清旺手藝的陳明姿表示,每一個步驟都按照老爸的指示,排骨只選帶軟骨的小排,蒸到酥軟,入口即化為止。

圖說:廟東清水排骨麵只選用豬小排的部位,因為其中帶有軟骨,嚼起來脆中帶軟,別具滋味。(王瑞瑤攝)
不過我每吃一次台北分店,就發現味道又淡了幾分,原來台北的客人總是抱怨太油太鹹,所以第二代不得不斟酌降低鹹度與油份,雖然滋味變清爽了,廟東的感覺還是沒變。
豐原廟東清水排骨麵台北分店/台北縣亖重市正義南路二十八號/02-89721187/營業時間為上午十一時至晚上十一時
●炭烤小酥餅
「王姐,請妳試試我家巷口天天大排長龍的小酥餅。」攝影記者陳志源,是我的美食報馬仔之一,當他把餘溫猶存的小酥餅捧到我面前時,老實說在第一時間不想放進嘴裡,因為再怎麼看,這小酥餅都像做失敗的蟹殼黃。
圖說:由於地心引力的緣故,垂直貼壁的小酥餅,都像剛坐過敞篷車的型男,頂個歪一邊的拉風頭。(王瑞瑤攝)
可是鐘樓怪人也有一顆溫柔的心,歪七扭八的小酥餅,散發難以抗拒的炭香氣息,翻過來看它的屁股,點點焦黑,正是致命美味的來源。
我是吃麵食長大的北方姑娘,對多油易碎的南方小點並不喜歡,然而這款改良式的小酥餅正合我意,表面沾滿芝麻,裡面是多層次有嚼感的燙麵加蔥花,一口咬下,豬油飄香,味精增鮮,好吃到連舌頭都有可以吞下肚。
圖說:老闆天天與這個半人高的鐵桶烤爐為伍,不但溫度高,煙大,還得快動作貼餅,我站在旁邊拍幾張照片都被燻得哇哇叫。(王瑞瑤攝)
圖說:小炭爐裡學問大,離火遠的上面貼著小酥餅,最熱的則烤胡椒餅,高溫二十分鐘後,一口氣出爐一百多個餅。(王瑞瑤攝)
其實不能怪小酥餅怪模怪樣,因為它跟胡椒餅一樣,都是垂直貼壁炭烤,所以形狀有點兒下垂感,路邊小攤一開張,買餅的人就沒斷過,老闆說,還有人專程從龜山坐計程車來,一買便是上百顆。

圖說:剛出爐的小酥餅,只要眨幾眼就賣光了,生意好到爆。(王瑞瑤攝)
鐵桶改造的爐子,一次可貼烤上百個小酥餅與胡椒餅,每次貼餅前,老闆都要重新取炭、澆水、灌風來調整溫度,又是火又是煙的,其實很不好受。我靠近採訪不到半個小時,別說衣服頭髮都被煙燻臭了,還連吃好幾口煙,才體會好吃背後的辛苦。
炭烤小酥餅/台北縣三重市三和路與龍門路口/0926335723/營業時間為下午二時三十分至晚上七時
●玉記李亭香
一八九五年在蘆洲創立的李亭香,傳承四代,極盛時期開枝散葉,在北台灣有八、九家分店,如今名氣最響的一家在迪化街,古色古香的門市,販賣各種包裝精美的古早味漢餅。不過這樣高檔的李亭香,跟我從小的記憶格格不入,因為我所熟悉的三重玉記李亭香,是紅龜、牽仔、圓仔、發糕、麻(米加老,請組字)、糕仔、鳳片糕、毛呼、必桃等祭祀品的集合地。
圖說:採訪當天剛好趕上下元節,玉記李亭香忙著推出一筐筐剛炊蒸出爐的神明零食。(王瑞瑤攝)
現代人對拜拜很陌生,別說是年輕一輩,像我這種五字頭的,也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該拜誰,或要拜什麼,連上廟時跟神明說話還結結巴巴。可是小時候家裡做生意,三天兩頭都在拜拜,阿嬤每次都專程跑到玉記李亭香採買神明愛吃的東西,而我小時候只會吵著要吃外紅內白的麵龜,還會跟哥哥搶著圓仔上那一粒小麵團,或是躡手躡腳偷掰貢桌上的糕仔,再賴給其他兄弟姊妹。

圖說:這是牽仔(台語發音),又叫遷仔、元寶錢,仔細瞧上面浮出一串銅錢的花紋,能帶來錢財。(王瑞瑤攝)

圖說:這是圓仔(還是台語),像不像一個奶奶頭?做得這麼圓是象徵圓滿之意,小時候就愛跟人搶吃最上面那一粒。(王瑞瑤攝)

圖說:麻(米老)到處都有,但是那麼肥大的倒是很少見,這就是老店的功力,因為炸得愈蓬,口感愈細,吃得愈酥。(王瑞瑤攝)
神明吃過的,小孩子也要吃,才會受到保佑,平安長大,小時候阿嬤總是這麼說。每次拜拜完了,我總是最捧場,所以才長得那麼大棵(大棵,不是樹,是台語的胖子)。

圖說:梅子糕與老盤子,梅子糕碰到口水就溶解,所以是喝茶的良伴,至於老盤子是我舅婆的傳家之寶,加倍的LKK更有味道。(王瑞瑤攝)
當我雙手交互捧著燙手的麵龜,猴急地剝掉表層紅皮,大口吃著蓬鬆麵體,並吸吮漿糊般的白鳳豆餡時,忍不住想起已經做仙很久的阿嬤,或許下一代也不知道該怎麼拜拜,但是會跟我一様,永遠記住李亭香的味道。
玉記李亭香/台北縣三重市中央北路十二號/02-29723163
●羅莎與驊珍的蛋糕麵包
明明是麵包,裡面卻包著蛋糕,這種具有雙重身份的食物,從小就迷惑我的視覺與味覺,我愛吃,因為我好奇,而且除了羅莎與驊珍以外,別的麵包店我沒瞧過相同的東西。

圖說:小時候覺得蛋糕麵包很神奇,外表是土司,裡面是蛋糕,一物兩吃,轉換不同心情。(王瑞瑤攝)
面對蛋糕麵包總是很興奮,因為即將展開自我獨創的「脫衣式吃法」,先把最外面的那層具有土司口感的麵包脫掉,塞進嘴巴裡,除了土司邊、肉,以及少許白芝麻以外,這層土司皮也把蛋糕焙火最香的那一面拉走,所以第一口的土司替第二口的蛋糕鋪路,味覺差異微妙,心情起伏很大。而光溜溜的蛋糕,則是甜蜜又單純的收尾。

圖說:約在四十年前羅撒推出蛋糕麵包(右),不久驊珍也跟進,這麼多年下來,兩家的麵包蛋糕出現差異,看斷面便一清二楚。(王瑞瑤攝)
「就是土司包蛋糕嘛,哪裡奇特?」跟我一起吃著麵包蛋糕長大的姊妹們,嘲笑我的濫情,我承認,長大後吃過更多更美味的麵包與蛋糕,但不能推翻這個創意組合啟發了一個小孩子對食物的敏銳觀察,四十年後這個小孩變成一個愛吃、愛寫、愛挑剔又愛罵人的美食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