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有什麼好哭的啦!王瑞瑤,妳為什麼那麼愛哭?」
「菁華老師妳不懂啦!那時候天天上演蝌蚪追璦瑜,璦瑜追鱷魚,猴子在旁邊乾瞪眼的女追女糾纏戲碼。」
我的眼睛小,同學叫我「蝌蚪」,雖然長得高頭大馬,其實淚腺異常發達,所以非常愛哭,從國中到專科,總共唸了九年的女校,其中哭最多也最彆扭的在高中那三年,在台北市寧夏路上的靜修女中。
這是一家私立天主教學校,規定學生要穿黑色娃娃鞋、白色半統襪與紅色毛背心,而且百摺裙的長度要過膝,髮長卻不能過耳垂,而且還不准剪瀏海,雖然天天面對溫文儒雅的修女們,可是有氣質這件事始終跟我保持八竿子的距離。
天天做白日夢想變瓊瑤小說裡的主角,又因為無法打敗鱷魚,跟長得像奧黛莉赫本的璦瑜變成麻吉,而搞悲情、扮憂愁,幾乎是哭哭啼啼走過這段懵懂的歲月。
身邊的狀況都很混亂,可是有一件事卻很清楚,就是榮仔的豬肝湯,不管是高興還是悲傷,走出校門,左轉,過馬路第一攤(現在已經遷到路中間第三攤),就能立刻找到安慰,增進我強健身體又撫慰我脆弱心靈。粉嫩柔軟、溫暖心房,從小就熟悉的滋味,這比天主的指引還要清晰,嗯,我已經從小胖妞變歐巴桑,愛哭鬼變美食家,嘿,這豬肝湯都沒變味。
●榮仔的豬肝湯
「榮仔好久沒出現了!」「榮仔早就『鄧起』囉,妳說的是我爸爸啦!」掌杓的生面孔聽到我問候他死去多年的阿公,當場嚇得目瞪口呆,原來榮仔豬肝湯已經走過半世紀,年輕的第三代開始接手。
從小吃到大的豬肝湯,也是豬肝湯的典範,豬肝厚切,一口一塊,裹上薄薄的地瓜粉,放進沸水迅速汆燙即起。當客人說出「豬肝湯一碗」時,再把豬肝放進將滾未滾的冬菜高湯裡浸潤回溫,盛起淋上特製香油,肥美的豬肝不但溫度、熟度與嫩度都恰到好處,輕輕咀嚼便化為濃汁,台灣豬肝真不輸給法國鵝肝。
豬肝湯圖說:從青澀的小胖妞,到臃腫的阿巴桑,豬肝榮仔的豬肝湯,撫慰我的身心靈。(王瑞瑤攝)
我最愛塞在攤子前面,雖然很擔心老舊的長板櫈禁不住我超噸位的重壓,但又貪戀最最接近鍋爐的地方,分享鍋邊傳來的溫暖與香氣,順便偷窺豬肝美味的秘密。老闆娘透露,長年經驗累積,只要豬肝上手一摸,就知道是不是粉肝,而豬肝湯最困難的地方在火候,煮得淺,吃得噁心;煮得過,味如嚼柴,而過與不及往往只有幾秒之差。

連著鍋子邊緣的這一小碗香油,是豬肝榮提味的秘密,不但增香也提鮮。(王瑞瑤攝)
點豬肝湯或豬肚湯時,碗裡一定夾帶著幾塊赤肉羹,濃濃的豬肉香拌和淡淡的油蔥味,嚼起來混身是勁,與柔軟的豬肝恰成對比口感。
美食索引:
榮仔豬肝湯/台北市寧夏路近民生西路口/營業時間為下午五時至凌晨一時
●東石鮮蚵鮑魚海鮮粥
我的麻吉,前民生報資深美食記者錢嘉琪跟我推薦這家東石鮮蚵鮑魚海鮮粥時,我想了一下,回答她:這不是老店,沒聽過,應該不怎麼樣。結果來到這家店,發現他本來是騎樓下的路邊攤,至少做三代超過二十年,極盛時期還在今日與來來百貨裡開分店,算是百貨美食街的始祖小店。

東石海鮮粥使用天使貝罐頭汁做湯底,喝起來特別清甜。(王瑞瑤攝)
鮮香滾燙的東石虱目魚肚粥,吃起來不費吹灰之力。(王瑞瑤攝)
嘉琪推薦的海鮮粥,是白飯現煮的台式傳統手法,老闆把天使貝(俗稱角貝)的罐頭汁當高湯,再放進鮮蝦、蚵仔、蛤蜊、花枝等,熱騰騰的海鮮粥,清甜有味,有時候工作很累,累到快趴下,連嚼食的力氣都沒有時,吃一碗海鮮粥,好像當場打點滴,迅速補充體力。不過更多時候我吃虱目魚肚粥,魚肚肥嫩如凍,吃起來更不費力。

來自外傘頂洲,未泡水的蚵仔所做出的炒飯,更能嘗出肥嫩鮮滑的滋味。(王瑞瑤攝)
郭老闆是東石人,強調蚵仔來自外傘頂洲,不但沒有污染也沒有浸水,既鮮甜又結實,所以不生水的蚵仔可與白飯在五公分的鐵板上變成炒飯,米飯與蚵仔都粒粒晶瑩。
美食索引:
東石鮮蚵鮑魚海鮮粥/台北市寧夏路六十六號/02-25557593/營業時間為下午四時至凌晨二時
●古早味豆花
這家店,真正愛台灣啦!台灣地圖高高掛,不是配合杜正勝的同心圓理論,而是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看到台灣,紀錄台灣的樣子,哪怕是古早味豆花已經裝修,甚至擴大店面,這幅地圖還是全店最醒目的裝飾。

豆花的濃郁與綿密令人吃了還想再吃,雖然是大碗公盛裝,但是不吃上兩碗是不會罷休。(王瑞瑤攝)
老闆野心很大,幾年前我受到古早味三個字所吸引,上門吃他的豆花與芋頭,發現餐巾紙上印著五十年老店,仔細瞧,五十年老店前面有小小的未來兩個字,如今未來五十年老店的餐巾紙早就用完了,但原本低調不願意接受任何採訪的小店,牆壁上不知不覺貼滿日本雜誌的報導,裡面還找得到我的推薦。

為了維持大塊芋頭的形狀,又要讓純糖沁入芋頭裏,還要煮到芋頭入口即化,蜜芋頭是老闆的精心之作。(王瑞瑤攝)
古早味透過幾個元素具體勾勒,一是粗胚碗公,二是份量夠大,三是味道復古,豆花選用加拿大有機黃豆,以古法鹽滷凝結,味道濃郁,質地幼滑,吃起來易碎且綿密。蜜汁芋頭以文火長時間浸漬與濃縮,切得大塊,色澤誘人,入口黏密,嘴裡甚至殘留一絲冬瓜茶香。
太祖紅茶是別處找不到的老味紅茶,在省產重味的紅茶中添加香草與決明子,沖泡出記憶中的幼時茶香,而運用太祖紅茶所搖出的珍珠奶茶,比市面上其他的珍珠奶茶更富深度與感情。
古早味豆花/台北市民生西路二百一十號/02-25581800/營業時間為上午十時至凌晨二時
●圓環邊蚵仔煎
「這個夜市賣蚵仔煎的大多姓賴,他們都是一家人啦!所以味道也差不多。」外國人與台灣人同樣票選第一名的台灣小吃-蚵仔煎,在寧夏夜市裡有一拖拉庫,我向幾家老攤販打聽,哪一家最好吃?結果全都指向圓環邊蚵仔煎。

賴老闆做蚵仔煎有一套,一口氣煎十八個不是問題,只要一上爐表演,客人紛紛上門。(王瑞瑤攝)
賴老闆說起話神似電視名廚阿基師,不過他的手藝更誇張,能在大鐵板上同時煎出十八個蚵仔煎,來往客人看得目瞪口呆,連我也不例外。
我喜歡蚵仔煎煎赤赤(台語焦黃之意),尤其是邊緣脆脆香香的,吃到最後不會噁心,不過賴老闆說口味在個人,有人愛軟,有人愛酥,只要客人向老闆吩咐一聲,自然可硬可軟。

圓環邊蚵仔煎的粉漿只用第一次瀝出,品質最純,價格最高的地瓜粉,才能創造拉不斷,夾不裂的彈Q口感。(王瑞瑤攝)
純豬油煎出香噴噴、拉力強、彈性大的蚵仔煎,透明軟皮的嚼感像彰化肉圓的外皮,不像別家的一夾就破,賴老闆透露,這是使用第一次瀝出的地瓜粉才有的張力。不過老闆很愛表演,客人還沒上門,就煎好十個八個等著,蚵仔煎都煎老變硬,記得不要被老板花俏的手法所迷惑,一定要現煎的最好吃。
美食索引:
圓環邊蚵仔煎/台北市寧夏路四十六號/02-25580198/營業時間為下午六時至凌晨二時
●圓環麻油雞
這裡的雞肉料理是「軟硬兼施」,硬的是麻油雞,大鍋快炒,故意煮到半熟,浸在湯裡,客人點用,彷彿現煮;軟的是人參枸杞雞,封進一個個的小陶盅裡,隔水蒸四十分鐘以上,味道雖然不同,但每份都是一整隻仿土雞的大雞腿,份量實在。

信成黑麻油炒出來的麻油雞,風味特濃,加上純米酒湯頭,與整隻大雞腿,補身好過癮。(王瑞瑤攝)
整晚忙碌的店員表示,這家店是老阿嬤在四、五十年前從圓環邊做起,現在由年輕的第三代接手,至今堅持使用民生西路老油行-信成的黑麻油,而且純米酒煮麻油,成本與味道都高人一等。我愛吃有嚼勁的麻油雞,啃起前後約有十二公分的大雞腿十分過癮,也很喜歡看別人吃人參雞,因為灰撲撲又LKK的陶盅,會讓我想起去世很久的阿嬤也是這樣燉雞。

圓環麻油雞的麻油赤肉炒,選用最有味道的梅花與五花部位,厚切快炒,滋味噴香。(王瑞瑤攝)
不想吃雞的時候,就點一份麻油赤肉炒,零點五公分厚切的梅花肉與五花肉,渾身沾滿鑊氣,豬肉愈咬愈甜,配一碗十塊錢的白飯剛剛好,別忘記把煸得乾香的薑片也全部吃光光。如果麻油雞吃不下想打包,老闆還會免費加湯,這感覺,真好!
美食索引:
圓環麻油雞/台北市寧夏路四十四號/02-25581406/營業時間為中午十二時至凌晨二時/周一公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