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晚上9:15,我坐在馬桶上,想把今天吃進肚子裡的13碗牛肉麵全給拉出來。沒錯,今天比昨天更猛,從早上11點開始吃到下午3點,再從晚上6點吃到9點,整整吃了7個小時的牛肉麵,如果你問我有什麼感想?我只想快點兒把他們拉出來,並不是怕他們在肚子裡打群架,而是擔心他們讓我變胖又變肥。
早上起床後,只敢吃一顆橘子,因為我知道今天肯定很難過,計劃今天將分上半場與下半場,上半場從永康街開始,一舉囊括一品山西刀削麵、老張牛肉麵店(阿彌陀佛,她今天休息)、永康牛肉麵館,再轉往杭州南路上的德忞牛肉麵、信義路上的鼎記麵館,之後殺到南陽街找Q老大,去重慶南路尋田園與九鼎記,在回報社之前,順道往市刑大附近看看張家清真牛肉麵,這樣東轉西轉,在一個中飯的時間,可以試吃8家入圍前30名的超人氣牛肉麵店。
●11:17-蕃茄真鮮的一品山西刀削麵之家

位於永康街對面的一品山西刀削麵,服務生清一色是婆婆媽媽,閒話家常的高分貝,不輸給廚房裡轟隆隆的鼓風爐聲,好像在小店裡裝進了一個菜市場,吵鬧咶噪卻活力十足。一屁股坐下,才等了4分鐘,我不急,服務生卻急了,「阿文啊~緊唷!麵呀!」瞥見她直接殺進廚房裡,替今天的第一個客人,而且只有我一個客人催麵。

120元蕃茄刀削牛肉麵的賣相極為漂亮,5塊牛腩加5塊番茄,還有嫩綠的小白菜在冒煙的熱湯中浮沈;湯頭很熱,充滿新鮮蕃茄的清爽滋味,而且完全搶過牛肉的風頭;刀削麵是屬於寬度約1公分的纖細型,柔軟中帶著巧勁兒,本來只想試吃一口,沒想到手和嘴都不聽使喚,硬是吃到剩下一口。
●11:36-牛肉軟得像豆腐的永康牛肉麵館

穿過巷子來到金華國小旁,這裡有兩家老麵館在去年廝殺激烈,不過今天老張牛肉麵店卻拉下鐵門,還好永康牛肉麵館有開張,一大早就人聲鼎沸,一樓幾乎坐滿了人,店裡充滿了讓人感到飢餓的香味,除了牛肉香以外,還有粉蒸香與小菜香,甚至連放在桌上那盆酸菜都香得讓人流口水。
結結實實等上7分鐘,140元的紅燒牛肉麵上桌了,跟過去幾次吃的樣子都一樣,這碗麵很燙,但不會冒煙,因為表面浮著厚厚一層紅油,但是筷子一翻動,熱氣衝鼻,5又1/4塊的超大牛肉,有夠誘人的。

輕輕夾起一塊牛肉準備拍照,牛肉居然裂開了;放進嘴裡,上下顎一壓就崩解了,敢情今天的牛肉像塊豆腐,滷得又透又軟,這碗鹹香燙辣的重口味牛肉麵弄得我一身大汗。低頭收錢的老闆,不但說了一句謝謝,還給了我一張發票,牛肉麵店給發票,嘿!真稀奇。
●12:07-賣相出色的德忞牛肉麵

位於杭州南路上的小店裡,服務生來回穿梭,忙著出麵與外帶打包,現在進入午餐的尖峰時段,整個店特別擁擠,令人感到更緊張的是,居然有很小的孩子穿梭在廚房裡。

120元的招牌蕃茄牛肉麵表面鋪滿大塊又方正的牛肉,有的還真的像一塊豆腐干,連顏色都很像,是最普通的土黃色那一種。牛肉的口感堅實,絲絲清楚,像我的牙口不太好,吃起來有一點兒辛苦。湯頭裡有蕃茄的滋味,卻是煮了很久的那種味道,少了新鮮蕃茄的清新感。
●12:37-安靜吃麵的鼎記麵館

老闆娘引我到靠窗的地方入座,「哇,麵店的座位很少這麼寬敞!」我與隔壁桌的客人最大距離超過兩個手臂長,最短也有一個手臂,望著窗外被陽光照得亮晃晃的中正紀念堂,不禁發起呆,整個步調在這裡忽然慢了下來,安安靜靜、慢條斯理吃麵的大有人在。
空氣中清潔劑的味道蓋過牛肉麵香,老闆是否有潔癖的念頭突然冒出,起身到廁所檢查一番,別說是不好的氣味,連地板上都找不到水滴。120元的紅燒牛肉麵看起來中規中矩,聞起來很清香,吃起來醬油味濃,牛肉用筷子一夾就開了,入口即化可想而知,只可惜牛肉裡有雜味。

走出鼎記,上午吃下的4碗牛肉麵好似在肚子裡打架,從胃裡翻出的味道亂得不得了,在這裡特別謝謝滋味略苦的流糖茶,以及把我頭髮吹得像瘋婆子的秋風,迅速消解我滿肚子的肥滿,繼續朝台北車站的方向前行。
●13:10很烏龍的Q老大手打讚岐牛肉麵

「咦,妳怎麼來這裡?」我立刻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制止想跟我打招呼的TVBS周刊的帥哥美食記者,他正在循線採訪30家超人氣牛肉麵店,其實這兩天不只是他,連時報周刊也快馬加鞭採訪台北市政府所公布的第一波名單,可是就目前臥底試吃的狀況來看,新冒出來的店家都差強人意,民眾的投票(或是店家的灌票)根本無法做為美味指標,看媒體又要一窩蜂跟進,心底有點兒小擔心。
「妳怎麼隨便亂點?」帥哥記者見我點了一碗日式牛肉烏龍麵,露出一臉驚訝,因為他查過牛肉麵網站的推薦是日式牛肉冷烏龍麵,可是我剛才站在大門前看菜單,唯一找到與牛肉發生關係的麵條,只有日式牛肉烏龍麵,所謂的冷麵必須在進了門後,回頭才看得到它偌大的宣傳,一般人哪裡知道?服務生也沒講。
這碗日式牛肉烏龍湯麵有著溫溫的甜醬油湯底,滋味像吉野家一樣燒得甜甜的薄肉片,還有像雲一般有漂浮感的溫泉蛋,回頭看看TVBS周刊正在拍攝的那碗冷麵,少了湯,多了隆起的泡菜與紫菜,我忽然想起去年以牛肉烏龍冷麵拿下台北市牛肉麵王,並被蘋果日報以頭版頭條封為女食神的劉維珍。
去年也是擔任評審的我,事後接到許多人的投訴與抱怨,包括評審團裡有人認識這位劉小姐,猜測冠軍為內定,還有人質疑評審的專業性,根本搞不懂牛肉麵的真諦,我想大家都很氣為什麼冠軍牛肉麵竟是一杯(雞尾酒杯)冷冷的涮牛肉片加生菜葉佐甜醬油芝麻涼拌烏龍麵?根本是COPY日本人的作法!

其實理由很簡單,去年比賽時間很短,老字號或老做法的牛肉麵都來不及燉出好味道,加上去年很熱,評審被數十碗的油膩牛肉麵給沖昏了頭,最重要的是去年的評分標準裡,創意這一項佔了百分之四十(最少也有三十),如果參賽者一開始就想要不一樣,肯定會勝出,前三名是冷牛肉烏龍麵、日式拉麵與蔬菜牛肉麵,就是這個道理。我個人也覺得很遺憾,因為台灣人所認知的牛肉麵根本不是這個樣子,所以對於我來說,這家Q老大就沒有下文了。
●13:45粗線條的北平田園餡餅粥

小跑步穿過漢口街,在重慶南路上狂奔,一不小心就錯過了在巷子深處的北平田園餡餅粥,還好趕在下午兩點休息前抵達,店裡沒有客人,卻見扛著大機器的某家無線台記者,正在採訪老闆,我刻意選了一個角落坐下。
毛筆書寫的田園兩字,裱裝高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咦,題字的蔣緯國,而且是民國六十八年的時候,忍不住詢問服務生,只見她刻意附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說;「沒錯啦,蔣先生跟老老闆是舊識,過去是店裡的常客。」拜託啦,綠色執政又不是白色恐怖,更免緊張啦!

120元的蕃茄刀削牛肉麵是標準的粗線條,看起來湯頭濃厚混濁、牛肉超級大塊、刀削麵條粗扁;吃起來湯味酸鹹燙甜、牛肉得用大鋼牙或許咬得動、麵條厚實得黏牙,果然從裡到外都是粗線條。特別這碗蕃茄刀削麵聞起來還有一股麻油香,讓我吃麵的同時,一直以為吃是蔥油餅。
●14:10什麼都不記得的九豐記牛肉麵

「果然是這家店!」我走到重慶南路與忠孝西路口,抬頭一望,果然是幾年前我曾登門刺探的店。記得當時坐在公車上,瞥見這裡怎麼突然間冒出一家自稱是老字號的牛肉麵店,於是跳下車專程跑去吃,結果美食記憶中宛如船過水無痕,什麼都不記得。

今日再嘗,還是什麼都不記得比較好,雖然紅燒牛肉麵只賣80元,可是湯裡的中藥味不但無法提振淡淡的牛肉味,甚還蓋不住愈嚼愈明顯的牛肉的腥氣,加了酸菜,味道不見改善,唯一的優點是這家麵店很靠近台北車站,裝潢頗有PUB的風格,二樓還有獨立的小夾層,氣氛挺不錯的。
●14:30嘴巴發麻的張家清真黃牛肉麵館

「現在用的也是家常麵啊!只是比較細而已,因為有客人不喜歡寬的手工家常麵!」是誰,到底是誰,扼殺了手工家常麵的未來?店門口寫得明明白白,賣的是家常麵,可是端上桌的就不是,還要硬拗,心裡充滿著*&^%$,建議店家最好把褪了色的告示牌拿下來,以免有掛羊頭、賣狗肉的嫌疑。
以前吃的是100元的清燉口味,今天改吃紅燒試試看,湯裡散發著一股牛肉麵獨有的臭香味(這股味道,國賓戲院附近的老董牛肉麵老店也有,而且味道更濃),老實說,我自己滿喜歡這股有懷舊感的牛肉麵氣息,麵條雖非心中預期的家常麵,但是煮麵的火候還不賴,至於牛肉則嚼不出鮮味,走出店門口時,味精已經在我的嘴裡發作,麻得真難受!(我並非味精禁用主義者,可是能不能下手輕一點,否則要喝很多水才能消解呢!)

15:00走到報社門口,我覺得自己像個懷孕七個月,大腹便便的孕婦,扶著腰、挺著肚,拖著浮腫的雙腿,扛著沈重的腦袋,走跑進報社發稿。天啊,上完班,還要進行今日的PARTII臥底試吃,預計先到和平東路的小李子蘭州拉麵、復興南路的喜樂滿足,以及松江路巷子裡的牛爺,還有去年竄起的洪師父,最後是距離我家很近的,也是去年網路投票冠軍,備受爭議的饌王。在3個小時內灌下二大瓶1500CC的礦泉水後,我發現我又活了,我又能吃牛肉麵了!
●18:50不太一樣的小李子蘭州拉麵

臨走時搬出救兵,死求活求,請我的長官張亦良在百忙中撥冗陪我吃兩家,幫我分擔我內心沒有吃完麵,總是浪費糧食的罪惡感(其實真正目的是讓他知道我有多辛苦,好給我加薪發獎金)。沒想到長官一吃到小李子蘭州拉麵便驚為天人,走的時候還頻頻對老闆傻笑(雖然老闆根本忙得沒有時間理我們),他還是揮手向老闆說再見,直嚷嚷下次要帶朋友來。

我在蘭州吃過拉麵,而且不止一次,所以我知道小李子並不正宗(保證絕對無法符合蘭州拉麵的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的標準),但是跟台灣其他的牛肉麵比起來,他的牛肉麵算是全新風格,是醬油與豆瓣醬以外的選擇,又不似台式中藥那樣燉補濃冽,灰溜溜的湯頭,直接把特調香料粉混在裡面(牆上貼的美食報導指出,共有40餘種中藥);牛肉切得雖小,但是滷得又透又鹹又軟,而且愈嚼愈香,麵條的份量很大,勁道足又軟溜,一碗90元算是相當值得。
●19:34老闆來一白飯的喜樂滿足麵食館

香氣四溢的喜樂滿足,跟小李子一樣人聲鼎沸,雖然加麵加湯不要錢,可是老闆規定兩人不能合吃一碗,而且加麵僅限一次,我猜可能是碰到很多兩人合食,又拼命要求加麵的「澳客」,就像我與張亦良一樣,兩個人加起來近兩百公斤的壯漢與胖妹,只點了一碗100元的紅燒黃牛肉麵,還好老闆睜隻眼、閉隻眼,不敢吭氣。
喝一口湯,哇,好剌激啊!別誤會它不是麻辣口味,而是辛香料下得極重,不但有豆瓣醬、辣椒醬,還有濃濃的生蒜味,整個舌頭享受著微刺的興奮感。「不賴嘛,這兩家麵店都很好吃,哪有你說的那種食不下嚥的狀況?」長官一邊吸著麵條,一邊懷疑我誇大採訪過程的辛苦與犧牲,我哪知道他運氣好,隨機抽兩家,兩家都在水準之上。

帶筋的牛腱子肉滷得又香又Q,連麵條都是有勁兒的拉麵,是道地的四川重口味,可是當這碗麵吃到三分之二時,長官開口了:「這家麵店會不會像日本拉麵店一樣供應白飯?」原來一向重口味的他也受不了了,尤其愈接近碗底,每一口湯裡都有辣椒籽,可見老闆下手有多重。
●20:06溫馨洋溢的牛爺蕃茄牛肉麵

「小姐,對不起,蕃茄牛肉麵賣完了耶!」終於踢到鐵板,撲了空,正想轉身走人時,正在廚房裡下麵的老闆娘追了出來,跟著老闆一起向我發動溫情攻勢:「我們的清燉牛肉麵也很好吃,你可以試試看,不會後悔的!」老實說,會坐下來是因為我累了,在這間家庭式的小麵店裡,我好像剛剛補習回家的孩子,等待媽媽煮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給我當晚餐加宵夜,果然上桌的這碗110元清燉牛肉麵,就像媽媽煮的一樣樸實無華,卻充滿實實在在的口味。
清燉牛肉麵就用最尋常的牛腩塊,裡面有白蘿蔔與紅蘿蔔,並撒上香菜碎、芹菜珠、蔥花等所有會提鮮去腥的香葉,湯頭並算不清澈,反而有點濁濁的,而且浮油很多,但喝起來不膩口又清甜,這種滋味,只要是用心的媽媽都做得出來。

整日奔波,喝一口醇厚的熱湯,從嘴裡舒服到胃裡,起身結帳時,老闆瞄到我沒吃完,他問:好不好吃?其他的要不要打包帶走?截至目前為止,連續吃了20碗的牛肉麵,每一碗都沒有吃完,有的甚至只咬一口肉、吸一口麵、喝一口湯,老闆問也不問,直接收走,但牛爺是第一家問我要不要打包的店。希望老天爺不要因為我的浪費,而懲罰我胖一輩子,拜託拜託!
●20:28吃得沒勁兒的洪師父麵食棧

計程車在黑暗中奔馳,我要去建國北路尋找下一個目標,才過伊通街,就看到一間特別亮的店面,亮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的洪師父麵棧。
她的亮,是因為店裡裝滿了比別家多了好幾倍的日光燈管,一進門,有一種來到復興南路宵夜街的興奮,打牙祭的感覺有了,可是站了片刻,沒有人理我,因為有的服務生忙著外帶,有的廚師忙著切肉,終於點到一碗110元的紅燒花腱牛肉麵。

面無表情的服務生,冷冷地擱下鮮黃色的麵碗,這碗麵的份量比想像中要小,4片花腱心搭配厚實的家常麵條,一撮酸菜,以及一把蔥花。牛肉滷得非常軟爛,一入口,肉化了、筋溶了,可是就是欠缺了些什麼,是這碗湯應有的燙嘴熱度,還是高知名度應有的熱情,我不知道,還是我吃多了,沒勁了。
20:53令我身陷迷惑的饌王精品牛肉麵

雖然去年承辦牛肉麵節的好友劉蓓蓓一直給我洗腦,說好吃的牛肉麵根本沒有相同答案,而且台灣牛肉麵因為朝各方向發展,已經出現「精品」這一條全新路線,可是我仍然試圖在去年網路投票第一名的台北牛肉麵王-饌王身上,找出精品兩字的具體意義。
可能是五星級飯店的吊燈,可能是一目了然的開放式廚房,可能是有裝潢又有氣氛的空間,可能一進門就點餐的立即性與便利性,可能是盛裝牛肉麵的秀氣瓷碗和那個迷你的托盤,可能是印有店名又比別家更厚更大的餐巾紙,也可能是坐在旁邊吃麵的外國人,讓我一邊吃麵還能一邊訓練英語聽力,可能是老闆大大寫出「減油味醇」的那份心意。
喝一口熱到燙嘴的蕃茄牛肉麵湯,我想到我放在儲藏室裡的罐頭蕃茄汁,誰能救救我,擺脫對第一名的高度期待,正視這碗牛肉麵的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