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真的可以跟妹尾河童吃飯嗎?」上周遠流出版社打電話給我,我忍不進對著電話大叫起來,總是放在廁所裡的《窺看印度》,是我最愛的「大便書」之一,昨天終於有機會窺看這位能畫能寫,觀點獨特的日本歐吉桑的廬山真面目。
(首先說明,身為記者,天天不是東奔西跑,就是坐在電腦前拼命打稿,時間被工作切得粉碎,一天中唯一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二十分鐘至一小時,只有在馬桶上,所以我最愛看的書,都堆在廁所裡,戲稱為大便書,並非輕蔑之意。)
大約五年前在書攤上發現妹尾河童的書,第一本正是《窺看印度》,我很驚訝有人用這樣的方法寫旅遊書。一本書裡的圖多於文,每張圖都是手繪圖,甚至不時出現鳥瞰的特異角度,特別是鳥瞰房間最令我吃驚,一張張描繪細膩如同照片線條的黑白圖片,讓我一下子跌進印度的時空裡。
「哇,這個日本人瘋了,這樣出書一定很辛苦。」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愛上素描,晚上熬夜不睡覺,拿著2B鉛筆畫出一張張的林青霞大頭照。要畫得這麼像,這麼細,功力肯定超強,而且他不但畫泰姬瑪哈陵,以及線條多到嚇死人的各地方大小神廟,也有畫牛、路人、郵筒、甘地腳上穿的那雙鞋等這些旅遊時總是略過的小細節,還用打點的方式,瘋狂地點出一張藩王宮的夜景「反白圖」,有必要時再加畫局部放大圖,妺尾河童的眼睛有時是照相機,有時是錄影機,有時是小鳥,有時是放大鏡,有時是透視眼,他的觀察力讓旅遊的視野和角度都變得不一樣。
吃驚的不只於此,窺看印度的第一章,除了畫出印有十四種各地方言的印度鈔票外,第一句話就是他的行李被偷,接下來是被司機敲竹槓的經過,沒有人這樣寫旅遊,沒有偏見,只有事實;沒有距離,只有體驗,反觀報紙或雜誌的旅遊報導都是極度被美化的,「不好玩何必介紹」的傳統觀念,讓旅遊報導進入一種超現實的階段。他的大膽表現,讓我在撰寫旅遊,甚至是美食時獲得極大的啟發,在我擔任中國時報休閒組組長之後,也鼓勵記者寫出旅遊的真實,傳遞給讀者更深刻的旅遊體驗。
昨天跟妹尾河童在新生南路「真的好」餐廳一起吃飯,除了遠流老闆王榮文與出版社相關人員以外,特別邀請同樣以繪圖開示世人的蔡志忠,還有三位幸運的書迷,以及三位媒體工作者,包括我、民生報的資深記者徐開塵與作家葉怡蘭。而妹尾河童就坐在我正對面,總共吃了快三個小時,從頭到尾我只坐住椅子的二分之一處,因為太興奮了,所以整個身體前傾,聆聽河童的聲音,觀察河童的舉動,嘗試與河童產生進一步的互動,大膽寫出以下的〈窺見妹尾河童〉,與同樣跟我喜歡這位日本歐吉桑的讀者一起分享。
●河童的良心
「奇怪,為什麼這麼久才邀請河童先生來到台灣?」我壓低聲音偷偷詢問,結果答案讓我非常吃驚。「走遍世界各地的河童先生,最不願意踏上台灣與琉球,因為他認為日本人曾經統治過這兩個地方,做過許多壞事,讓他覺得很抱歉。」「那麼他曾去過大陸嗎?」我更好奇日本人在中國大陸所造成的傷害比台灣更大,至少台灣還看得到日本人統治時的建設,以及對老一輩人在觀念上與禮儀上的影響。「去過,只走絲路,其他地方也不願造訪。」
「那這次如何說動河童先生踏上台灣?」「全靠我們主編呀,去年她專程到日本拜訪河童先生,說服他台灣又好玩又好吃,台灣人又很和善,所以趕在新書〈窺見日本〉出版時,請到河童先生與他的夫人茂子女士來到台灣看一看。」
每次面對年紀很大的日本人,總讓我想到日本軍國主義時代的凶猛,他可能惡狠狠地砍殺過我們同胞,或欺侮過我們婦女,而且聽過太多日本人對台灣這塊土地的觀點,什麼南蠻子、殖民地等,一付他在上,我在下的不公平位階。親耳聽到這位七十六歲老人家不願到台灣來的理由,我對這位日本老人家又多了幾分尊敬,因為現在的人完全不懂得反省,更別說是認識禮義廉恥。
河童先生的新書收錄一篇專訪表示,他雖然喜歡用俯視的角度速寫,卻不喜歡用俯視的角度對待任何人,他說:「因為直視才能使人與窺看的事物保持最短的距離。」昨天在現場,遠流的工作人員一直提醒書迷與記者不要稱呼河童先生為大師或老師,「否則老人家當場就會翻臉生氣喲!」
●河童的疑心
雖然看銷售數字,就知道自己受歡迎的程度,可是河童先生一直不相信自己的書,台灣人愛看。四小碟的開胃菜才吃完,河童先生立刻對著書迷猛力發問,包括喜歡哪一本書?為什麼喜歡?連書迷都有點兒招架不住。
老人家瞪大眼睛,緊盯三位書迷的臉,他們有的從事古蹟修復工作,有的是設計系學生,大家都酷愛河童先生充滿感情的黑白手繪圖,用微微發抖的聲音稱讚河童先生完成高難度的俯瞰圖,可是河童先生卻很不滿意,因為他覺得文字比圖像更有觀點,他自己最愛的一本是《少年H》,裡面有對戰爭的態度,而即將在日本出版的新書,裡面沒有一張圖,他不想讓圖片干擾文字的張力。
「閱讀河童先生的書,彷彿看到不同世代的日本文化。」葉怡蘭指出她第一本書的自序,就提到河童先生,讓河童先生稍稍釋懷,而書迷們受到鼓勵,紛紛提出提到《廁所大不同》、《邊走邊啃醃蘿蔔》等河童先生的其他作品,連王榮文都說他最愛醃蘿蔔那一本書,老人家臉上的線條開始緩和。
「廁所大不同裡的日本名人,你們應該都不認識,這樣也喜歡看嗎?」河童先生繼續追問。我說:「東方人最不喜歡給外人看廁所和廚房,這兩個生活中最重要的地方,卻是最不受重視的,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寫敢畫廁所,不同人的廁所,還有不同學問,充滿趣味性。」「只要對方有一點點猶豫,我立刻放棄,所以寫這本書之前,我已經被十五個名人給拒絕。」河童先生透露幕後故事。這時葉怡蘭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叫了出來:「我就是坐在民丹島上某個Villa的廁所裡閱讀廁所大不同,那間Villa有兩間廁所,我兩間都不想浪費,所以輪流坐來坐去,坐在廁所上看廁所大不同,感觸真的大不同。」聽到這番話,妹尾先生終於笑了出來,他感謝在座的所有人,為他解開心中的一個大疑惑。
河童的貼心
吃下了最大厚度將近五公分的紅燒大排翅與差不多厚度的活鮑魚,心情愈來愈好的河童先生秀出他工作上的最佳夥伴,那支能夠描繪出內心底層情感的畫筆。「我知道書迷們都想看這支筆,所以特別帶來台灣。」河童的貼心,造成現場大亂,大家爭恐後想一睹那支神奇的筆。

木製六角型筆桿上刻著 「ORNAMENT BANGZUG」等字樣,筆尖就是沾水的鋼筆,就這支,沒別支,所有粗細的點線面都靠這支沾水筆,河童先生見眾人一臉疑惑,他乾脆把陳紹當墨汁,轉動角度,畫出五條粗細各異的線條,證明這是他的最佳夥伴。

獲得河童先生的同意,我小心翼翼接過這支筆,哇咧,比想像中還輕手,腦袋出現一個畫面,一個不斷推動鼻樑上老花眼鏡的老人家,埋首在一大堆資料裡,或看照片,或閉眼冥想,用謹慎細心的一筆一畫描繪自己想要傳遞的訊息。

又吃過了河童先生最愛的芒果冰、碳烤野生大蛤蜊,以及清蒸處女蟳,河童先生突然起身,要送給三位書迷神秘的禮物,這也是河童先生工作時的另一個秘密武器。
河童先生說:「你們都喜歡我文章裡的獨特觀點,這個禮物將有助於你們看到不同觀點,就像你們身上所穿的衣服一樣,等一下再看,就完全不一樣。」所有人都伸長的脖子,看到河童掏出從日本特別帶來的顯微筆,現場又掀起一陣騷動,這支筆也曾出現在河童的書裡,讓三位書迷大為興奮,其餘的人則極度羨慕。

書迷們照著河童的教導,將顯微筆貼在皮膚上,或貼在衣服上,然後輕輕轉動對焦,「咦,怎麼看不到!」「哇,我的皮膚原來皺紋這麼多。」書迷發現新大陸的聲音此起彼落,我厚著臉皮也借一支瞧瞧,貼在手背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毛細孔原來那麼大,上面還有一根粗毛哩!再移到有皺摺的白襯衫上,原來白襯衫的真面目是像極了平板衛生紙鼓起顆粒的表面,哇,實在太神奇了。河童先生提示書迷們回去看看鹽巴,尤其是海鹽,「它的樣子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河童的童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時,顯露些許疲態的河童先生忽然宣布要變魔術。「我做了他那麼多本書,從來不知道他會這一招。」笑得開心的遠流主編大表意外。河童先生很自然地抽出西裝上袋的紅色手帕,一會兒把紅布塞進手心裡,一會兒又交到翻譯小姐手上,最後用口布蓋起來,又很誇張地掀起口布,紅色手帕不翼而飛,全場拍手叫好,大家精神全都來了。

看大家都很hi,河童先生再接再勵,從口袋裡摸出撲克牌,跟在座的賓客玩起抽牌與猜牌的遊戲,手法純熟精湛,完全看不出破綻。「走到世界各地,不管語言通不通,只要表演魔術,立刻就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河童先生對這手暗藏的絕技自豪不已。

坐在旁邊不動聲色的橋牌高手蔡志忠,忍不住跳出來露一手,繼續炒熱場子,他也是玩猜牌的遊戲,只不過更高竿,他是閉著眼睛用摸的,葉怡蘭忍不住說:「只有麻將才能摸牌,從來不知道撲克牌也能摸得出來。」全場笑成一團。

好強的河童先生不甘示弱,又拿出更高招的猜牌魔術,從頭到尾都是對方自己選牌,自己洗牌,河童先生還是猜得出來到底是哪張牌,有時候還故意搞怪,一次亮出兩張牌來故弄懸虛。一屋子的人,包括餐廳的服務人員都被河童先生的魔術鬥得樂不可支。
河童眼裡的台灣
吃到第十一道菜餚-澎湖絲瓜時,茂子女士終於豎起白旗,表示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最後一道豬腳麵線上桌時,滿室生香,河童先生兩三口便吃個精光,最後從口中吐出「台灣,歐依希!」
走遍世界各國,吃盡山珍海味的河童先生,果然被台灣美食所收服。據說昨天中午在鼎泰豐用餐,河童先生讚不絕口,鼎泰豐三個字整天一直掛在嘴上,快變成口頭禪。主編小姐帶他去冰館吃芒果冰,河童先生像小孩子一樣全部吃光光,羨慕台灣人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如果河童先生回到日本,想要寫一本《窺見台灣》(我不知道有沒有,只是如果而已),我想書裡面一定少不了冒煙的小籠包、像黃金一樣閃亮的芒果冰、從沒見過帶軟殼還帶膏黃的肥美處女蟳、咬起來滿口酥脆的台南蝦卷,還有這一大群圍著河童先生拼命傻笑的台灣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