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八月來的最後一批實習記者,準備九月十一日探望老友。每年寒暑假,照例有很多學生湧進報社當實習記者,我喜歡帶實習記者,從早年的自由時報,到現在的中國時報,只要有機會,都希望能親自訓練實習記者,因為我自己就是實習記者出身,而十九年前帶我認識新聞的第一位記者,就是吳恭銘。
民國七十六年莫名其妙考進銘傳商專三年制大傳系,當時完全不知道大傳是什麼,將來畢業了可以做什麼。可是才開學,一接觸到採訪與寫作,我彷彿如魚得水,心也逐漸熱了起來,立定志向一定要進入中時或聯合當記者,所以只讀了半年一個學期後,就不知天高地厚,吵著要出去實習,結果被分發到時報周刊,因此認識了吳恭銘。
「妳有沒有讀過紅樓夢啊?」本來是要帶我跑新聞的記者,一開口便考倒了我,紅樓夢?有讀過,但是只是隨便看看,沒有讀完。從此這位大哥哥就不再搭理我,滿腔熱血的實習之夢,在第一天就被踢到鐵板。
連續幾天傻呼呼到時報周刊坐著看別人忙進忙出、上班下班,從下午到晚上,都沒人理會我,直到有一天,不是周六周日的放假天,整個時報周刊空空蕩蕩都沒有人,我開始緊張起來。「妳不知道今天是出刊日嗎?昨天忙到凌晨,今天大家都會晚到。」揹著相機的吳恭銘忽然出現在眼前,像是在洶湧的人潮中撿到一個迷路的小孩,終於有人肯跟我說話了。
整個寒假,像一塊撒隆巴斯藥布一樣死黏著吳恭銘,為了找出跟隨吳恭銘的正當理由,我翻出老爸的單眼老相機,從文字自動轉成攝影,到處亂拍,然後躲進暗房裡,跟著吳恭銘學沖片。他的雙手在微弱的燈光下舞動著,燒出一張張漂亮的黑白照片,每每出了暗房,才驚覺已接近午夜時分,我終於有些了解,記者不是那麼好當的。
「妳的樣子很驕傲喔!」「當然,我是全班第一名。」在暗房裡,我繼續不知天高地厚,東拉西扯談理想。「我曾經連續打地鋪一個多月,為的就是要拼進中國時報。」吳恭銘道出自己艱困的職場之路,由於父親早逝,身為長子的他一肩挑起重任,本來在體育雜誌社工作,因為一張好照片,而獲得中時的延攬。一開始我以為是他運氣好,直到自己畢了業,進入自由時報當記者,才深刻體會成功絕不是偶然,若是偶然,也是一時,尤其在新聞圈裡,好事壞事都傳得很快。
「你拍照片拍到吐血?」他笑笑回答我是胃出血的老毛病,從時報周刊轉任中國時報的吳恭銘,更是沒日沒夜的工作,表現更加傑出,身體卻頻出狀況,還是不改衝鋒陷陣的本性,我打開報紙,看到他一張張精采絕倫的照片,也想起他一天比一天還黑的臉,每次見面吃飯或偶爾通電話,他總是不斷替我打氣,叫我收歛脾氣、迎接挑戰,如果我在新聞工作上有一點兒拼命三郎的味道,那全是受了吳恭銘的影響。
實習記者來來去去,有的畢業以後也像我一樣,順利進入報社或其他媒體工作,但是絕大部份都跟新聞界說拜拜,可是我還是喜歡帶實習記者,因為常常想到十九年前吳恭銘對我的照顧,我只想把這份照顧默默傳遞出去。
不過從五年前開始,實習記者又來報到時,我的心總是一陣痛,因為吳恭銘走了。離開中時,遠赴美國,擔任高爾夫球的專業球評,這是他的能耐,居然可以把興趣發展成專長,從記者變身為專家,而且結婚生子,人生一片大好,可是居然走了,畢生奮鬥,肝疾纏身,在人生高峰突然隕落,在五年前的九月十一日,享年四十歲,而我今年也剛好四十。
那張黃色的訃文,被我緊緊壓在抽屜底層,我不想拆開,我以為看不見就不曾發生、不會存在。在最想念的季節,祝福吳恭銘與他的家人,一切平安,也祝所有辛苦工作的同業,記者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