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手眼──杜忠誥先生《池邊影事》讀後

杜先生早年即以書藝享譽國內外，熟知其生平者皆知先生是半僧老人(呂佛庭)高足，卓然有成，復又轉益多師，受業於王壯為、朱玖瑩、謝宗安、王愷和等書家前輩，匯集眾長，由早期師古築基，一轉趣味寫意，再轉現代實驗，四變安閒鬆柔，風格不斷尋求變化突破。自十六歲起發憤習書，四十餘年未嘗頃刻廢書，其苦練精勤之恆心毅力，當代罕有其匹。

值此之故，杜先生的散文集便有許多特別之處。首先即是杜先生本身的書藝由門外漢至卓然成家的經驗談，以及多年深造自得之書藝觀。前者一方面流露出杜先生驚人的意志、耐心與堅持，另一方面又很能指引後學者學書之方法與次第，書中再三申論之技巧論，認為繼承古代傳統之必要，同時亦強調創新之重要，其親身經驗最足以說服及引領習學書法藝術者之方向與遠景。至於後者之書藝觀，強調由技入道，技藝必須貫通「道」體。從書中可見，杜先生最重視此點，劍及履及，通過打坐、養氣、鍛鍊，兼攝儒家之道德人品、釋家之破執去相、道家之逍遙自然，提出「匠人、詩人、哲人」一體之觀念，外修技藝，內幾道體，以期渾融於一。

其次，杜先生書藝邁往超倫，故評斷古人或前輩書家之風格、分期、突破，甚至用筆、結構、氣脈、佈局之佳妙處，往往見解獨到，不與時人談舊調，詳加指陳其優劣得失，而非以主觀式的映象譬喻囫圇帶過，此是行家手眼，高人指徑，見解鞭闢入裡，絕非空談理論或眼高手低之徒所能望其項背。

再者，我認為全書寫得最動人的部分，就是回憶師長之往日情誼處。書中〈作之師〉記半僧老人曾兩度探訪當時生病的作者，一面將一疊厚重鈔票取出持交，一面見作者堅拒，便勃然作色道：「這錢是給你延醫買藥用的，你要不收，那就枉費我平日教你的一番苦心了！」讀到此處，想見其景，如親聞半僧老人仁厚長者音容，不禁泫然欲泣，此是何等動人師生情誼。又如長文〈得訣歸來好用功〉記寫南懷瑾先生，幾回會面問答，精采處猶如現代禪門公案。其餘寫受業師之事略、瑣記，寫來典雅醇正，辭情洽浹，時見感念師恩之深之切者。或許正因耳濡目染前輩藹然長者、提攜後輩之風範，杜先生提攜後輩亦不遺餘力，書中多篇序文乃為同輩朋友、晚輩學生所寫，處處流露出鼓勵、慰勉及期許之情，宛如前輩師長曾經照護過他的情景復又重現於今日，在我看來，杜先生此舉實則同時包含了前輩們的關愛與精神，薪火相傳其溫情於不墜。

最後，此書實亦為一本足供效法的勵志書，杜先生從不隱藏其農家小孩、數代先人不識字之身世，憑靠自己堅韌不拔的意志力，刻苦勵學，扭轉命運，從懵懂無知到卓然成家，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老師，又以一己具備之力量，從事社會關懷、教育政策參與、不公不義之批判，這些全都是杜先生個人生命力之發皇所獲致之結果，其願力之大、刻苦之卓絕，實足為當今青年效法。

我與杜先生僅見過兩次面，通過幾回信，先生第一次回信，就是把我送上的拙作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讀完，寫信附上讀後感，讚譽有加之外，信末更訂正書上所有他發現到的訛字。我看完信感動莫名，杜先生是何等忙碌人，他是這樣照護僅有兩面之緣的後生晚輩！我素慕半僧老人，此生若有遺憾就是未能親聆佛老撫彈古琴，但我從杜先生身上彷彿望見了半僧老人的慈顏春風，──那時節我才終於懂得所謂「行家手眼」，並非只是手勢、眼光這種外在功力而已，其實還有手勢、眼光之內隱藏著卻汩汩源源不絕湧出的不可言說的風神妙理和仁厚溫情。──這也是我在這本書中經常感覺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