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懂吃以入道──龔師鵬程新書《飲饌叢談》讀後
台灣文壇近來頗吹起飲食文學風,新作競出,蔚為風潮。約略分之,大體可別為指引美食、鋪排食單、細述作菜細節、徵引古籍以考鏡源流等內容,不外乎又藉製作、品賞美食,而發思古之幽情、懷師友之情誼、悟人生之滄桑等等。
龔老師《飲饌叢談》在此風潮下梓行,大體也涵括上述這些特色,但卻有好些個特殊之處,為一般書寫飲食者所能不及。以下嘗試條列敘之:
其一:愛吃、廣吃、敢吃。談飲食,大抵都好吃,但龔老師之好吃,更建立在廣吃、敢吃之上,首篇〈旅行者的美德〉即申論破心魔之重要,旅行在外必須敢吃,敢吃就是尊重異文化的具體表現。隨意統計全書,龔先生毫不忌諱寫吃狗、吃貓、吃鱷魚、吃果子狸,甚至還吃過「熊掌」。常人別說是吃,光聽到這些動物名,早就嚇到退避三舍了,但龔老師卻興致盎然明查暗訪、眾裡尋它千百度,總要吃到奇珍異味,方才善罷甘休。這是此書吃得「奇崛」之處。
其二:吃得深、吃得開、吃得久。深者,徵究文獻、鞭闢入裡之謂;開者,旁徵博引、觸類旁通之謂;久者,通古今之變、發一言以正之之謂也。龔老師此書,雖談飲食,但飲食大多只是話頭,藉此話題,或振瀾索源,詳考名物、名酒、名店之來龍去脈;或比對考證,比較東、西飲食文化之差異;或破執去著,導正常人之似是而非的飲食既定刻板觀念。在台灣飲食文學中,屬考據派,有唐魯孫、逯耀東、朱振藩、焦桐等人,但絕無如龔先生徵引文獻之廣博者,並且勇於挑戰常人拘執心態,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吃」一事而不惜與萬人敵,如引起軒然大波的烤羊事件、〈縱欲以證菩提?〉文章爭議(因此而卸下校長一職),但始終不改其志,依然橫眉冷對千夫指,慷慨自在,仍舊四海逍遙尋食以自識自樂。
其三:吃食關乎人文化成。龔老師特將飲食拉高層次,接軌古代「制禮作樂」典雅莊重的傳統,如〈酒禮新篇〉寫為金門高粱酒廠辦文化節,設計開幕祭酒儀式、夜宴賓客地迎酒神儀式;同時亦寫出飲食即是歷史文化的重要環節,如〈飲饌的文學社會學:從《文選》到梁實秋〉一文,寫中國各朝代飲食與文學的交涉關連。也就是說,飲食可以很生活、很一般,也可以很莊重、很典雅,鐘鳴鼎食之家,不單單只是有錢人家的生活,吃飯時,配樂以鍾鳴、鼎食運用之隆重,同時亦表明飲食之敬慎態度。──當代飲食文學作家,罕有能涉及此者,《飲饌叢談》卻有一半以上(特別是長篇論說文)都在談這個觀念。
其四:懂吃以入道。全書最精采處,無疑就是透過「吃」這樣的尋常之舉,拈出「由吃入道」的看法,如〈飲食男女以通大道〉,其精采結論:「後世儒者不敢談飲饌之道,不敢欣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空說禮義,而於生活又無法安頓;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卻不能游於藝;通經博古,考釋古禮,老而弗倦,乃不能在生活上體現禮樂之美……。因此,現今應將『生命的儒學』,轉向『生活的儒學』。」由此便可見龔老師對於飲食之重視了。
因為有此自信,龔老師才能於序言中寫出「非山家之輕供;鄙隨園之食單」的話來,只是空有「治世藥時之方,而不見用於世」(〈吃典〉)的龔老師,居然只能藉吃食來聊發一下英雄氣慨和抱負,這隱含其中的絃外之音便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