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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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大笑魁第二回合

2009-06-25 09:56迴響:0點閱:970

犬馬小案:吳敬梓嘲諷自以為書畫名士實則愛錢愛的緊卻又愛裝模作樣、自以為高最好笑的一則。

季葦蕭指著上首席坐的兩位道:「這位是辛東之先生,這位是金寓劉先生,二位是揚州大名士。作詩的從古也沒有這好的。又且書法絕妙,天下沒有第三個。」

說罷,擺上飯來。二位先生首席,鮑廷璽三席,還有幾個人,都是尤家親戚,坐了一桌子。喫過了飯,這些親戚們同季葦蕭裏面料理事去了。鮑廷璽坐著,同那兩位先生攀談。先生道:「揚州這些有錢的鹽獃子,其實可惡!就如河下興盛旂馮家,他有十幾萬銀子。他從徽州請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為我的情,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後來向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來死的時候,這十幾萬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到陰司裏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我一萬銀子!我那時就把幾千與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先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裏品過價錢的:小字是一兩一個,大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字,平買平賣,時價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與我。我把對聯遞與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小人,豈不可惡!」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這裏講鹽獃子的故事?我近日聽見說,揚州是『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那裏『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很!我說與你聽!他轎裏是坐的債精,抬轎的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裏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捧上麵來喫。四人喫著,鮑廷璽問道:「我聽見說,鹽務裏這些有錢的,到麵店裏,八分一碗的麵,只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與轎夫喫。這話可是有的麼?」先生道:「怎麼不是有的。」先生道:「他那裏當真喫不下!他本是在家裏泡了一碗鍋巴喫了,纔到麵店去的!」(第二十八回 季葦蕭揚州入贅 蕭金鉉白下選書)

 

犬馬小案:杜慎卿為風雅士,似有斷袖之癖,又愛女色,乃情場中人,與杜少卿之專情恰為對比。此節略長,卻是季葦蕭以色誘之、愚之的有趣情節。

季葦蕭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麼?」杜慎卿道:「小弟無濟勝之具,就登山臨水,也是勉強。」季葦蕭道:「絲竹之好有的?」杜慎卿道:「偶一聽之,可也﹔聽久了,也覺嘈嘈雜雜,聒耳得緊。」又喫了幾杯酒,杜慎卿微醉上來,不覺長歎了一口氣道:「葦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個『情』字!」季葦蕭道:「人情無過男女,方纔吾兄說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長兄,難道人情只有男女麼?朋友之情,更勝於男女!你不看別的,只有君繡被的故事。據小弟看來,千古只有一個漢哀帝要禪天下與董賢,這個獨得情之正﹔便堯舜揖讓,也不過如此。可惜無人能解!」季葦蕭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個知心情人麼?」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這樣一個人,又與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這樣多愁善病!只為緣慳分淺,遇不著一個知己,所以對月傷懷,臨風灑淚!」季葦蕭道:「要這一個,還當梨園中求之。」杜慎卿道:「葦兄,你這話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園中求,便是愛女色的要於青樓中求一個情種,豈不大錯?這事要相遇於心腹之間,相感於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歎道:「天下終無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負我杜慎卿萬斛愁腸,一身俠骨!」說著,掉下淚來。季葦蕭暗道:「他已經著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因說道:「先生,你也不要說天下沒有這個人。小弟曾遇見一個少年,不是梨園,也不是我輩,是一個黃冠。這人生得飄逸風流,確又是個男美,不是像個婦人。我最惱人稱贊美男子,動不動說像個女人。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種男美,只是人不知道!」杜慎卿拍著案道:「只一句話該圈了!你且說這人怎的?」季葦蕭道:「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卻輕易不肯同人一笑,卻又愛才的緊。小弟因多了幾歲年紀,在他面前,自覺形穢,所以不敢癡心想著相與他。長兄,你會會這個人,看是如何?」杜慎卿道:「你幾時去同他來?」季葦蕭道:「我若叫得他來,又不作為奇了。須是長兄自己去訪著他。」杜慎卿道:「他住在那裏?」季葦蕭道:「他在神樂觀。」杜慎卿道:「他姓甚麼?」季葦蕭道:「姓名此時還說不得:若泄漏了機關,傳的他知道,躲開了,你還是會不著。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寫了,包在一個紙包子裏,外面封好,交與你﹔你到了神樂觀門口,纔許拆開來看﹔看過就進去找,一找就找著的。」杜慎卿笑道:「這也罷了。」當下季葦蕭走進房裏,把房門關上了,寫了半日,封得結結實實,封面上草個「敕令」二字,拿出來遞與他,說道:「我且別過罷。俟明日會遇了妙人,我再來賀你。」說罷,去了。

  杜慎卿送了回來,向大小廝道:「你明日早去回一聲沈大腳,明日不得閒到花牌樓去看那家女兒,要到後日纔去。明早叫轎夫,我要到神樂觀去看朋友。」吩咐已畢,當晚無事。次早起來,洗臉,擦肥皂,換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薰了香,將季葦蕭寫的紙包子放在袖裏,坐轎子,一直來到神樂觀。將轎子落在門口,自己步進山門,袖裏取出紙包來拆開一看,上寫道:

「至北廊盡頭一家桂花道院,問揚州新來道友來霞士便是。」

杜慎卿叫轎夫伺候著,自己曲曲折折走到裏面,聽得裏面一派鼓樂之聲,就在前面一個斗姆閣。那閣門大開,裏面三間敞廳。中間坐著一個看陵的太監,穿著蟒袍,左邊一路板凳上坐著十幾人唱生旦的戲子,右邊一路板凳上坐著七八個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裏吹唱取樂。杜慎卿心裏疑惑:「莫不是來霞士也在這裏面?」因把小道士一個個的都看過來,不見一個出色的。又回頭來看看這些戲子,也平常。又自心裏想道:「來霞士他既是自己愛惜,他斷不肯同了這般人在此。我還到桂花院裏去問。」來到桂花道院,敲開了門,道人請在樓下坐著。杜慎卿道:「我是來拜揚州新到來老爺的。」道人道:「來爺在樓上。老爺請坐。我去請他下來。」道人去了一會,只見樓上走下一個肥胖的道士來,頭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臉,兩道重眉,一個大鼻子,滿腮鬍鬚,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那道士下來作揖奉坐,請問:「老爺尊姓貴處?」杜慎卿道:「敝處天長,賤姓杜。」那道士道:「我們桃源旂領的天長杜府的本錢,就是老爺尊府?」杜慎卿道:「便是。」道士滿臉堆下笑來,連忙足恭道:「小道不知老爺到省,就該先來拜謁,如何反勞老爺降臨?」忙叫道人快煨新鮮茶來,捧出果碟來。

 

  杜慎卿心裏想:「這自然是來霞士的師父。」因問道:「有位來霞士,是令徒?令孫?」那道士道:「小道就是來霞士。」杜慎卿喫了一驚,說道:「哦!你就是來霞士!」自己心裏忍不住,拿衣袖掩著口笑。道士不知道甚麼意思,擺上果碟來,殷勤奉茶,又在袖裏摸出一卷詩來請教。慎卿沒奈何,只得勉強看了一看,喫了兩杯茶,起身辭別。道士定要拉著手送出大門,問明了:「老爺下處在報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著實盤桓幾日!」送到門外,看著上了轎子,方纔進去了。杜慎卿上了轎,一路忍笑不住,心裏想:「季葦蕭這狗頭,如此胡說!」

  次日,季葦蕭來賀,杜慎卿出來會。他說道:「咋晚如夫人進門,小弟不曾來鬧房,今日賀遲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備席,不曾奉請。」季葦蕭笑道:「前日你得見妙人麼?」杜慎卿道:「你這狗頭!該記著一頓肥打!但是你的事還做的不俗,所以饒你!」季葦蕭道:「怎的該打?我原說是美男,原不是像個女人。你難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這就真正打了!」正笑著,只見來道士同鮑廷璽一齊走進來賀喜,兩人越發忍不住笑。杜慎卿搖手叫季葦蕭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著喫飯。喫過了飯,杜慎卿說起那日在神樂觀看見斗姆閣一個太監,左邊坐著戲子,右邊坐著道士,在那裏吹唱作樂。季葦蕭道:「這樣快活的事,偏與這樣人受用,好不可恨!」(第三十回 愛少俊訪友神樂觀 逞風流高會莫愁湖)

 

犬馬小案:此乃梨園版超級星光大道。早先我總想結合〈李娃傳〉的哀歌大賽寫一篇古代超級星光大道之文,可惜常常只是想一想而已。等真有空又去亂忙別的去了。先看看這一回合也好。

杜慎卿問鮑廷璽道:「你這門上和橋上共有多少戲班子?」鮑廷璽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裏想做一個勝會,擇一個日子,撿一個極大的地方,把這一百幾十班做旦腳的都叫了來,一個人做一齣戲。我和葦兄在旁邊看著,記清了他們身段、模樣,做個暗號,過幾日評他個高下,出一個榜,把那色藝雙絕的取在前列,貼在通衢。但這些人不好白傳他,每人酬他五錢銀子,荷包一對,詩扇一把。這頑法好麼?」季葦蕭跳起來道:「有這樣妙事,何不早說!可不要把我樂死了!」鮑廷璽笑道:「這些人,讓門下去傳。他每人又得五錢銀子﹔將來老爺們替他取了出來,寫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門下不好說,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與大老官,也多相與出幾個錢來。他們聽見這話,那一個不滾來做戲!」來道士拍著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見個識面!不知老爺們那日可許道士來看?」杜慎卿道:「怎麼不許?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請了到席。」季葦蕭道:「我們而今先商議是個甚麼地方。」鮑廷璽道:「門下在水西門住,水西門外最熟。門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裏又寬敞,又涼快。」葦蕭道:「這些人是鮑姑老爺去傳,不消說 了,我們也要出一個知單。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頭,鮑老爹去傳幾日,及到傳齊了,也得十來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罷。」杜慎卿道:「葦兄,取過一個紅全帖來,我念著,你寫。」季葦蕭取過帖來,拿筆在手。慎卿念道:

「安慶季葦蕭,天長杜慎卿,擇於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會。通省梨園子弟各班願與者,書名畫知,屆期齊集湖亭,各演雜劇。每位代轎馬五星,荷包、詩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藝雙絕,另有表禮獎賞。風雨無阻。特此預傳。」

寫畢,交與鮑廷璽收了。又叫小廝到店裏取了百十把扇子來。季葦蕭,杜慎卿,來道士,每人分了幾十把去寫,便商量請這些客。季葦蕭拿一張紅紙鋪在面前,開道:先生、先生、金東崖先生、金寓劉先生、蕭金鉉先生、諸葛先生、先生、郭鐵筆、僧宮老爺、來道士老爺、鮑老爺。連兩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這兩位名字寫起十一副帖子來。料理了半日,只見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帶了一個人,挑著一擔東西──兩隻鴨,兩隻雞,一隻鵝,一方肉,八色點心,一瓶酒──來看姐姐。杜慎卿道:「來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見禮。杜慎卿拉住了細看他時,果然標致,他姐姐著實不如他﹔叫他進去見了姐姐就出來坐。吩咐把方纔送來的雞鴨收拾出來喫酒。他見過姐姐,出來坐著。杜慎卿就把湖亭做會的話告訴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齣!」季葦蕭道:「豈但,今日就要請教一隻曲子,我們聽聽。」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來,喫了一會。鮑廷璽吹笛子,來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隻「『碧雲天,──長亭餞別」。音韻悠揚,足唱了三頓飯時候纔完。眾人喫得大醉,然後散了。

到初三那日,發了兩班戲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眾客也漸漸的來了。鮑廷璽領了六七十個唱旦的戲子,都是單上畫了「知」字的,來叩見杜少爺。杜慎卿叫他們先喫了飯,都裝扮起來,一個個都在亭子前走過,細看一番,然後登場做戲。眾戲子應諾去了。諸名士看這湖亭時,軒窗四起,一轉都是湖水圍繞,微微有點薰風,吹得波紋如縠。亭子外一條板橋,戲子裝扮了進來,都從這橋上過。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門,讓戲子走過橋來,一路從迴廊內轉去,進東邊的格子,一直從亭子中間走出西邊的格子去,好細細看他們裊娜形容。

當下戲子喫了飯,一個個裝扮起來,都是簇新的包頭,極新鮮的褶子,一個個過了橋來,打從亭子中間走去。杜慎卿同季葦蕭二人,手內暗藏紙筆,做了記認。少刻,擺上酒席,打動鑼鼓,一個人上來做一齣戲。也有做「請宴」的,也有做「窺醉」的,也有做「借茶」的,也有做「刺虎」的,紛紛不一。後來王留歌做了一齣「思凡」。到晚上,點起幾百盞明角燈來,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聲縹緲,直入雲霄。城裏那些做衙門的、開行的、開字號店的有錢的人,聽見莫愁湖大會,都來僱了湖中打魚的船,搭了涼篷,掛了燈,都撐到湖中左右來看。看到高興的時候,一個個齊聲喝采,直鬧到天明纔散。那時城門已開,各自進城去了。

過了一日,水西門口掛出一張榜來,上寫: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鄭魁官﹔第二名,靈和班小旦葛來官﹔第三名,王留歌。其餘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鮑廷璽拉了鄭魁官到杜慎卿寓處來見,當面叩謝。杜慎卿又稱了二兩金子,托鮑廷璽到銀匠店裏打造一隻金杯,上刻「艷奪櫻桃」四個字,特為獎賞鄭魁官。別的都把荷包,銀子,汗巾,詩扇,領了去。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與的大老官來看了榜,都忻忻得意,也有拉了家去喫酒的,也有買了酒在酒店裏喫酒慶賀的﹔這個喫了酒,那個又來喫,足喫了三四天的賀酒。自此,傳遍了水西門,鬧動了淮清橋。這位杜十七老爺,名震江南。(第三十回 愛少俊訪友神樂觀 逞風流高會莫愁湖)

 

犬馬小案:父女兩人為得貞節之名而合演一齣荒謬悲劇,這是吳敬梓嘲諷古代貞潔觀念最深刻的一段,看了令人好笑又不得不為之心酸,尤其到了王玉輝忽然省悟過來,落下淚來,總算才又回復到真正的人性。

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見女婿果然病重,醫生在那裏看,用著藥總不見效。一連過了幾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輝慟哭了一場。見女兒哭的天愁地慘。候著丈夫入過殮,出來拜公婆和父親,道:「父親在上,我一個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著父親養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難道又要父親養活不成?父親是寒士,也養活不來這許多女兒!」王玉輝道:「你如今要怎樣?」三姑娘道:「我而今辭別公婆、父親,也便尋一條死路,跟著丈夫一處去了!」公婆兩個聽見這句話,驚得淚下如雨,說道:「我兒!你氣瘋了!自古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麼講出這樣話來!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養活你,要你父親養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媽也老了,我做媳婦的不能孝順爹媽,反累爹媽,我心裏不安,只是由著我到這條路上去罷。只是我死還有幾天工夫,要求父親到家替母親說了,請母親到這裏來,我當面別一別,這是要緊的。」王玉輝道:「親家,我仔細想來,我這小女要殉節的真切,倒也由著他行罷。自古『心去意難留』。」因向女兒道:「我兒,你既如此,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難道反攔阻你?你竟是這樣做罷。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親來和你作別。」親家再三不肯。王玉輝執意,一徑來到家裏,把這話向老孺人說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獃了!一個女兒要死,你該勸他,怎麼倒叫他死?這是甚麼話說!」王玉輝道:「這樣事,你們是不曉得的。」老孺人聽見,痛哭流涕,連忙叫了轎子,去勸女兒,到親家家去了。王玉輝在家,依舊看書寫字,候女兒的信息。老孺人勸女兒,那裏勸的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喫。母親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喫。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來,在家睡著。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氣,幾個火把,幾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老孺人聽見,哭死了過去,灌醒回來,大哭不止。王玉輝走到床面前說道:「你這老人家真正是個獃子!三女兒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這死的好,只怕我將來不能像他這一個好題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門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驚,不勝慘然。即備了香楮三牲,到靈前去拜奠。拜奠過,回衙門,立刻傳書辦備文書請旌烈婦。二先生幫著趕造文書,連夜詳了出去。二先生又備了禮來祭奠。三學的人,聽見老師如此隆重,也就紛紛來祭奠的,不計其數。過了兩個月,上司批准下來,製主入祠,門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請知縣,擺齊了執事,送烈女入祠。闔縣紳衿,都穿著公服,步行了送。當日入祠安了位,知縣祭、本學祭、余大先生祭、闔縣鄉紳祭、通學朋友祭、兩家親戚祭、兩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倫堂擺席。通學人要請了先生來上坐,說他生這樣好女兒,為倫紀生色。王玉輝到了此時,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眾人在明倫堂喫了酒,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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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dustmic/archive/2009/06/25/414281.html
2009-06-25 09:56作者:犬馬分類:品書論道迴響:0點閱: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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